第29章 形同陌路,同一屋檐的陌生人 (1/3)
形同陌路,同一屋檐的陌生人
第29章形同陌路,同一屋檐的陌生人
日子在刻意的躲避和沉默的僵持中,一天天滑過。
秋天徹底深了。窗外的梧桐樹葉落得只剩光禿禿的枝椏,在灰白的天幕下伸張着,像一道道乾枯的、絕望的手,想要抓住甚麼,卻甚麼也抓不住。空氣裏有了初冬的寒意,風吹在臉上,像小刀片刮過,帶着一種凜冽的、不容分說的蕭索。
家裏也像提前進入了冬天。
暖氣還沒來,空氣是靜止的,冰冷的,帶着灰塵和舊傢俱特有的、陳腐的氣息。那盞小夜燈依舊在每個夜晚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偌大而空曠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微弱,也格外……孤單。像一個固執的、不肯熄滅的、關於“家”的,最後的幻影。
白瑾言和白瑾茉,像兩顆沿着不同軌道運行、卻不幸被困在同一間屋子裏的行星。各自旋轉,各自發光(如果那微弱的存在感也能算“光”的話),軌跡偶爾靠近,卻永遠保持着一段無法跨越的、冰冷的距離,然後在引力的作用下,迅速錯開,避免任何形式的碰撞或交集。
他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呼吸着同樣的空氣,使用着同樣的廚房和衛生間,甚至睡着僅有一牆之隔的房間。
卻像是……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糟。陌生人在公共場合擦肩而過,或許還會有一個出於禮貌的、下意識的避讓,或者一個茫然的眼神交匯。
而他們之間,連那一點“交匯”都成了需要極力避免的“事故”。
白瑾言依舊準時回家,儘量不發出聲音,儘量收斂起所有可能引起她不安的“存在感”。他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不開電視,不看書,只是聽着樓上極其細微的動靜——水龍頭的嘩嘩聲,椅子移動的輕響,書本翻頁的窸窣——來想象她此刻在做甚麼,是寫作業,是發呆,還是……像他一樣,只是靜靜地坐着,等待着時間過去。
有時候,他會忍不住,目光飄向樓梯,飄向她房間那扇緊閉的門。門縫底下沒有光,一片漆黑,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沉默地吞噬了所有關於她的聲響和氣息。
他知道,她在那裏。用她的方式,躲着他,也……守護着她自己那點可憐的、殘存的安寧。
晚餐依舊是分開喫的。
他會等到樓上徹底沒有動靜了,估計她已經喫完了自己那份(大概是簡單的麪包或者泡麪,在他看不見的房間裏),才起身,走到餐桌旁,揭開扣着的盤子,開始喫那份早已涼透、幾乎失去所有味道的飯菜。
咀嚼成了某種機械的動作,只是爲了維持生命體徵,而不是爲了享受食物。味蕾像是死掉了,嘗不出鹹淡,也嘗不出冷熱。只有胃裏沉甸甸的、帶着一絲反胃的飽脹感,和心裏那片巨大的、冰冷的、名爲“失去”的空洞。
他試過幾次,在她匆匆放下飯菜、準備轉身上樓時,用最快、最輕的聲音說:“謝謝。”
兩個字,乾澀,突兀,在寂靜的餐廳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蒼白無力。
她聽到了。
因爲她的腳步,在那一瞬間,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停頓。脊背似乎也僵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沒有回應,甚至連肩膀的線條都沒有一絲鬆動的跡象。只是停頓了不到半秒,便重新邁開腳步,更快地,消失在了樓梯的拐角。
彷彿他那句遲到了八年、或許永遠也無法彌補的“謝謝”,不是感激,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打擾,或者,讓她更加不安的源頭。
後來,他就不再說了。
只是在她放下飯菜、轉身的瞬間,擡起頭,用目光追隨着她單薄而匆忙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視線裏。然後在心裏,默默地說一遍,又一遍。
謝謝你的早餐。
謝謝你的晚餐。
謝謝你還願意……留在這裏。
即使是以這種,形同陌路的方式。
白天,他們各自出門。他開車,她步行。方向不同,時間也刻意錯開。他出門時,家裏通常已經空無一人,只有餐桌上扣着的早餐,證明她曾經存在過。他回家時,也常常撲空,只有那盞亮着的小夜燈,和空氣中殘留的、極淡的、屬於她的氣息,證明她回來過,又離開了。
有時候,在極偶然的情況下,他們會在樓道里“偶遇”。
比如,他因爲臨時有事,中午回家取文檔。剛走到樓下,就看到她揹着書包,低着頭,從單元門裏走出來。大概是回來拿落下的東西,或者只是……不想待在教室?
兩人在狹窄的樓道口,毫無預兆地打了個照面。
白瑾言的心跳漏了一拍,腳步下意識地停住。他看着她。她也看到了他,幾乎是瞬間,她臉上那點因爲走路而泛起的、極其微弱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變成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她猛地低下頭,幾乎要把臉埋進圍巾裏,腳步也瞬間僵住了,像一隻受驚的、踩到陷阱邊緣的小鹿,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穿堂而過的、帶着寒意的風,吹動着她額前的碎髮,和他手裏文檔袋的一角。
他想說點甚麼。比如,“放學了?”或者,“回來拿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