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挺好的 (1/2)
第28章 他挺好的
夏至過後,天熱得像個蒸籠。日頭毒辣辣地曬着,連樹葉子都捲了邊,蔫蔫地耷拉着。蘇記食肆門口掛上了新的竹簾,厚厚的,能擋住些熱氣。堂屋裏多擺了兩個冰盆,碎冰冒着絲絲白氣,客人一進門,先能得片刻清涼。
這樣的天氣,油膩厚重的菜是沒人點了。蘇茉琢磨着做些清涼開胃的。她想起前世在江南,夏天總要喝酸梅湯,生津止渴,最是解暑。只是這裏沒有烏梅,倒是有種野生的山杏,曬乾了,酸中帶點澀,或許可以試試。
她託人去市集尋了些山杏幹,又買了些甘草、冰糖。山杏乾洗淨,和甘草一起放進紗布袋,紮緊口。大鍋里加水,放入紗布袋,大火燒開,轉小火慢慢熬。熬了小半個時辰,杏子和甘草的滋味都融進了水裏,湯色變成深琥珀色,空氣裏飄起一股微酸帶甘的香氣。
她把紗布袋撈出來,往湯里加冰糖。冰糖要一點點加,邊加邊嘗,直到酸甜適口。最後撒一小把幹桂花,那香氣便又多了一層清雅。煮好的酸梅湯倒進大陶罐裏,封好口,吊進井裏鎮着。
除了酸梅湯,她還做了幾樣爽口的小菜。嫩黃瓜用刀背拍裂,切成段,加鹽、糖、醋、蒜末、一點點香油涼拌,拍黃瓜要現拌現喫,才脆生。綠豆芽掐去頭尾,開水裏快速一焯,撈出過涼,加鹽、醋、一點點辣椒油,撒上蔥花,是酸辣綠豆芽。還有鹽水毛豆,毛豆剪去兩頭,加鹽、八角、花椒煮熟,晾涼了喫,鹹香入味,是佐茶佐酒的好東西。
午市時分,天最熱。蘇記食肆裏還有些客人,多是衝着那口井裏鎮着的酸梅湯來的。三文錢一碗,盛在粗瓷碗裏,湯色清亮,浮着點點桂花,喝一口,酸甜冰涼,從喉嚨一直舒坦到胃裏,額頭的熱汗都似乎消了幾分。
“掌櫃的,再來一碗酸梅湯!”
“這拍黃瓜爽口!下酒正好!”
“毛豆來一盤!”
周芸娘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帶着笑。這大熱天的,生意還能這麼好,多虧了女兒琢磨的這些清涼喫食。
蘇茉在後廚,額上沁着細密的汗珠。竈火烘着,比外頭還熱些。她手裏不停,拌着黃瓜,焯着豆芽,心裏卻盤算着,明天是不是可以試試用綠豆做些涼粉,澆上蒜汁辣油,想必也爽口。
正忙着,前堂傳來周芸娘帶笑的聲音:“張姑娘來了?快裏邊請,今兒有井裏鎮的酸梅湯,涼爽得很!”
蘇茉手上動作頓了頓。張巧雲?她通過門簾縫隙往外看了一眼。張巧雲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夏衫,料子極薄,隱隱透着裏面水綠色的抹胸。頭髮鬆鬆綰了個髻,只插了支素銀簪子,臉上未施脂粉,卻更顯得肌膚白皙,只是被熱氣燻得臉頰微紅。她是一個人來的,沒帶丫鬟,手裏捏着塊素帕,輕輕扇着風。
“掌櫃的,要一碗酸梅湯,一碟拍黃瓜,一碟鹽水毛豆。”她聲音輕輕的,帶着點被熱氣蒸騰後的軟糯。
“好嘞!您稍坐,馬上就來!”
周芸娘端了喫食過去。張巧雲坐在靠窗的位置,那裏有穿堂風,稍微涼快些。她先端起酸梅湯,小口抿着,冰涼酸甜的湯汁入喉,她滿足地微微眯了眯眼,頰邊的紅暈似乎也淡了些。然後拿起筷子,夾了塊拍黃瓜,小口咬着,又剝了顆毛豆,喫得斯文,卻看得出是喜歡的。
蘇茉收回目光,繼續拌手裏的黃瓜。心裏卻想,這位張小姐,倒是不挑地方,也喫得慣這些家常小菜。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門簾一掀,周成回來了。他散學回來,一路走得急,額髮都被汗水打溼了,貼在額角。一進門,先嚷了聲“熱煞人也”,便直奔後院井邊,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瓢,才舒了口氣。用袖子抹了把臉,轉身回到堂屋,一擡眼,就看見了窗邊的張巧雲。
張巧雲也看見了他,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了一下。張巧雲臉上剛褪下去的紅暈又悄悄泛了上來,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手裏捏着的毛豆殼忘了放下。
周成倒是很快回過神,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走了過去:“張小姐也來喝酸梅湯?”
“嗯。”張巧雲點點頭,聲音細如蚊蚋,“天熱,喝這個解暑。”
“我表妹手藝很是一絕。”周成很自然地在對面坐下,指了指她面前的碟子,“拍黃瓜和毛豆也好,夏天喫最爽口。張小姐嚐嚐拌豆芽,新鮮的,酸辣開胃。”他說着,回頭朝後廚方向揚聲道:“念禾,給張小姐加碟酸辣綠豆芽!”
“哎!”後廚裏蘇茉應了一聲。
張巧雲忙道:“不用麻煩了……”
“不麻煩,嚐嚐看。”周成笑道,目光落在她因炎熱而微紅的臉頰和鼻尖細小的汗珠上,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這天確實熱,小姐出門怎的也不帶把傘,或是讓丫鬟跟着?”
“就在附近,走走就到了。”張巧雲低聲說,心裏因他這自然而然的關切,微微一暖,又有些羞怯。
很快,蘇茉親自端了碟翠生生的酸辣綠豆芽出來,放在張巧雲面前,朝周成點了點頭,又轉身回了後廚。
“多謝。”張巧雲對蘇茉的背影輕聲道了句,又看向周成,“周公子……剛散學?”
“是,剛從學堂回來,熱得夠嗆。”周成很自然地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涼茶,又很順手地替張巧雲的茶杯也續了點——雖然她喝的是酸梅湯。“張小姐近來可好?這天熱,需得多注意,莫要中了暑氣。”
“我挺好,謝公子關心。”張巧雲拿起筷子,夾了根豆芽,送入口中。豆芽脆嫩,酸辣適度,確實開胃。她慢慢喫着,偶爾擡眼看看對面的青年。他穿着半舊的書生長衫,被汗水浸溼了些,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卻挺拔的肩背線條。頭髮有些凌亂,臉上還有汗漬,卻並不顯得邋遢,反而有種蓬勃的、真實的生活氣息。尤其是那雙眼睛,清亮有神,看着她時,溫和坦誠,沒有林文軒那種刻意維持的疏冷清高,也沒有她見過的某些公子哥兒眼中的輕浮。
兩人就這樣,一個慢慢喫着涼菜小食,一個喝着涼茶,偶爾說幾句話。說的也不過是“這天真熱”、“酸梅湯確實解暑”、“學堂裏功課如何”之類的閒話,聲音都不高,在有些嘈雜的堂屋裏,幾乎被淹沒。但張巧雲卻覺得,這間喧鬧的、充滿了食物香氣和市井聲音的小食肆,因着對面這個人的存在,似乎變得不那麼悶熱難耐了。就連那碗酸梅湯,彷彿也格外清甜了些。
她喫得慢,周成也不急,就那樣陪坐着,偶爾看看窗外的街景,偶爾看看她。直到她放下筷子,用手帕輕輕擦了擦嘴角。
“我喫好了。”張巧雲站起身。
“我送你出去。”周成也立刻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