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六章 Coincidence （1/2）

第十六章 Coincidence

出院那天是個平日，天氣不算好，雲壓得低，沒有下雨，但光線是那種灰撲撲的、讓人感覺不到時間流動的光。爸爸請了半天假來接我，一路上說了不少話，說公司最近怎樣，說樓下鄰居換了新的門鈴，說他前幾天整理東西，翻出了我小學時候畫的一張畫，畫的是一隻貓，但怎麼看都更像一隻鞋。我笑了，他也笑了，車裏的氣氛很輕鬆，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只有偶爾，他說話的時候視線會從前方路面上短暫地移過來，落在我身上一秒，很快又收回去。我注意到了，沒有說甚麼。

回到家，房間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書桌上的東西擺在原來的位置，窗簾拉着一半，陽光從縫隙裏漏進來，正好落在書桌的一角。我放下包，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只是坐着，沒有特別想做甚麼，也沒有不舒服，只是有一種需要靜一靜的感覺，像是身體比腦子更早意識到剛纔經歷了一段不尋常的時間，需要一點空間慢慢緩回來。

爸爸在樓下做飯，鍋碰到竈架的聲音隔着樓板傳上來，清清楚楚。我坐在那裏聽着那些聲音，覺得那些聲音很好，很具體，是隻有在自己家裏纔會有的那種聲音。

第二天我回學校了。

沒有人特別大驚小怪，只有幾個同學問了一句"你之前去哪了"，我說生病了，他們點點頭，很快就去聊別的事了。Ashly幫我把這幾天落下的筆記整理了一份，厚厚的一疊，用書夾夾好，放到我桌上。"慢慢補，不急，"她說，"反正老師還沒考。"

上午的課程節奏很穩，我坐在那裏跟着走，筆記一行一行記，腦子回到了它應該在的狀態，那種專注的、實際的、只需要處理眼前內容的狀態。我發現我很久沒有這樣了，不是在醫院裏那種被動的空白，也不是在夢境裏那種過於飽滿的感知，就是普通的、平常的上課，很踏實。

下課的時候，Ashly把椅子轉過來，手肘撐在我桌上，"你感覺怎麼樣，還好嗎？"

"好多了。"

"不用逞強啊，你剛出院，如果不舒服就說。"

"真的好了。"我說，"比在醫院的時候好太多，那裏太無聊了。"

她笑了一下，"你住院的時候我去看你，你一直在睡，我跟你說了好多話你完全沒反應，我就自己坐了一個小時，後來覺得太奇怪了才走。"

"你說了甚麼？"

"祕密。"她把椅子轉回去，"你沒醒來聽見就是你的損失。"

我也笑了一下，轉回頭去看黑板，感覺這個對話很正常，正常到讓人想把"正常"這兩個字用力抓住不放。

午飯的時候，我們去了學校食堂，拿了托盤排隊。我一開始沒有特別想喫甚麼，只是往玻璃櫃裏看，看到最裏面有一道菜，是番茄炒蛋，我在心裏想了一下，其實有點想喫這個，但排隊快到頭了，窗口那邊的已經不剩多少，我沒有開口，只是拿了別的。

結果Ashly在我旁邊說，"誒，你要不要番茄炒蛋，我剛好多打了一份。"

她把那一份推到我的托盤裏，"我今天不太想喫這個，你喫吧。"

我看了看那份番茄炒蛋，又看了看她。

"謝謝，"我說。

"客氣甚麼。"她已經走向餐桌了。

我跟着走過去，坐下來，把那份番茄炒蛋放在自己面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是對的，剛好是我喜歡的那種鹹淡。我沒有多想，只是繼續喫，聽Ashly說她昨天追的劇更新了，說劇情發展讓她很崩潰，說某個角色的行爲邏輯有問題，說了很多，我一邊喫一邊聽，偶爾接一句，午飯就這樣過去了。

下午放學，我一個人回家。路上經過那家書店，我平時偶爾會進去，但今天沒有特別想進去的念頭，只是走過去，視線在櫥窗上掃了一眼。櫥窗裏擺着新書，封面我沒有見過，但右邊角落裏有一本，是我很久之前想買但忘了買的那本，就那樣放在那裏，封面朝外，很顯眼。

我在櫥窗外站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把那本書買了。

結賬的時候，店員把書裝進袋子，我接過來，走出書店，在門口站了一秒。

一本書而已，櫥窗裏擺着，我看見了，進去買了，沒有甚麼奇怪的。是我碰巧看見，碰巧想買，碰巧他們有貨，這些事情每天都在發生，和其他任何一次購物沒有區別。

我把書收進包裏，繼續往家走。

晚上爸爸做了我喜歡的紅燒肉，說是"歡迎你出院"，說這道菜他練了好幾次，這次應該比上次做得好。我嚐了一口，確實好喫，就說好喫，他很高興，又給我夾了一塊，說"多喫點，在醫院肯定沒喫好"。

飯後我坐在房間裏補了一會兒筆記，把這幾天落下的部分大致過了一遍。窗外已經暗了，路燈亮着，偶爾有車從樓下經過。我把筆放下，靠在椅子上，把今天發生的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番茄炒蛋，書店裏的那本書，還有Ashly說的那句"剛好"。

我在那裏停了一下。

然後想，這有甚麼，朋友之間分食物很常見，書店裏的書本來就是擺出來賣的，這些事情單獨拎出來看，每一件都是完全正常的事，發生在任何一天都不會讓人覺得奇怪，只是今天它們碰巧都發生了，碰巧都是我剛好想要的，僅此而已。

剛出院，敏感一點很正常。

我拿起筆繼續補筆記，把那個念頭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