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南下 (1/2)
兩人在天將亮前分開,沒有多餘的話。
蕭淮舟先走,走的是城西方向,曲意綿站在客棧門口,看他的背影消進晨霧裏,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她把那張貨運單據從袖裏取出,對着窗縫透進來的第一縷光,把背面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確認記牢,隨即把單據疊進包袱最底層,壓在換洗衣物下面。
她出城走的是南門,走到城南渡口時,天色剛剛透亮,渡口已經有了動靜,幾條貨船在岸邊卸貨,腳伕們扛着麻袋來回走,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散得很慢。
葛昭在渡口東側的石階上坐着,背靠着一根拴船的木樁,手裏捏着一截枯草莖,低頭在手指間繞來繞去,神情漠然,像是在等一條不知道甚麼時候纔來的船,又像是甚麼都不在等。她身邊放着一隻布包,體積不大,是那種走慣了路的人才會打的那種包法,扎口的繩結收得極緊,一看就是隨時可以拎起來就走的。
曲意綿走過去,在她旁邊站了一下,沒有立刻開口。
葛昭抬頭看了她一眼,把那截枯草莖扔進水裏,站起來,拎起布包,往北邊渡口方向走,沒有問去哪裏,也沒有問爲甚麼,像是早就知道了。
曲意綿跟上去,兩人並排走了一段,她才把滄州段劫案的事簡要說了,說要去查現場,說走水路,說大概幾日的行程。葛昭聽完,沒有表態,只是把布包換了一隻手拎,繼續走。
她們搭的是一條跑漕運散貨的小船,船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臉上風霜極重,說話帶着濃重的北境口音,見兩人是女子,多看了兩眼,但曲意綿把船錢給得爽快,老漢也沒有多問,收了錢,讓兩人上船,說順風的話,兩日能到滄州段。
船出了渡口,沿運河往北走,兩岸的蘆葦已經枯黃,風一過,嘩嘩地響,水面上漂着薄薄的碎冰,船頭破開去,碎冰往兩側散。曲意綿坐在船艙裏,把那張貨運單據重新拿出來,把上面的貨品清單和發運日期對着她記憶裏的漕運規律推了一遍。
這批貢品走的是官方押運路線,滄州段是必經之地,但滄州段水路迂迴,有三處可以設伏的地形,分別在上游的石磯灣,中段的蘆蕩渡,下游的舊閘口。劫案發生在哪一處,口信裏沒有說,但從“押運官兵全數昏厥,無一傷亡”這幾個字來看,對方用的不是強攻,是藥,而要讓官兵全數昏厥,最有效的方式是在封閉水域裏施放,蘆蕩渡兩岸蘆葦密集,水面狹窄,是三處裏最適合的地點。
她把這個判斷壓在心裏,沒有說出來,等到了現場再看。
第二日傍晚,船靠近滄州段,老漢把船速放慢,說前頭水路不好走,要等天亮再過。曲意綿沒有催,讓他停船,說在岸邊歇一夜。
老漢把船靠在一處土坡下,用繩子拴好,自己縮進船頭的小艙裏,沒多久就傳出鼾聲。
曲意綿和葛昭上了岸,沿着河岸往北走了一段,找到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坡,把滄州段的水面看了一遍。月色不算亮,但足夠看清水面的輪廓,蘆蕩渡的位置在上游約莫兩裏處,兩岸蘆葦連成一片,水面在蘆葦中間收窄,從這個角度看,那裏確實是最容易封鎖的地點。
葛昭站在她旁邊,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隨即蹲下來,把手指插進岸邊的泥土裏,捻了捻,站起來,把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沒有說話。
曲意綿低頭看了一眼她剛纔插手指的地方,泥土被翻動過,翻動的痕跡不新鮮,但也不超過十日,說明這裏最近有人上過岸,而且不止一個人,因爲腳印的深淺不一,至少是兩種不同體重的人留下的。
她把這個細節記下來,兩人回到船上,等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們進了蘆蕩渡。
現場確實被清理過,水面上沒有任何遺留物,岸邊的蘆葦也沒有明顯的折斷痕跡,但曲意綿在蘆蕩渡中段靠東岸的一處淺灘上,發現了一塊被踩進泥裏的木板,木板的邊角有鐵釘孔,是船板的碎片,不是本地漁船慣用的木料,紋理更細,是南邊的杉木。
她把木板翻過來,背面的泥裏夾着一小撮灰,顏色偏白,質地細膩,不是普通的草木灰,捻開來有一股極淡的香氣,是某種薰香燃盡後的殘餘,但那香氣她聞過,不是民間常見的香料,是一種在南境寺廟裏才用的特供香,名字她一時想不起來,但那氣味她在一個地方見過,謝雲瀾在聽雪軒那間雅室裏,袖口帶出來的氣息,和這個一樣。
她把那撮香灰包進一塊布里,收進袖中,沒有聲張。
葛昭在另一側的蘆葦叢裏轉了一圈,出來時手裏拿着一截繩頭,繩子的斷口是割斷的,不是磨斷的,割口整齊,用的是利器,繩子的材質是麻繩,但捻法和北境慣用的捻法不同,是南邊的捻法。
曲意綿把繩頭接過來,看了一眼,和那撮香灰放在一起,心裏把這兩樣東西和貨運單據背面那行字重新排了一遍。
南邊的船板,南邊捻法的繩子,南境寺廟才用的薰香,而那行字指向的廢棄碼頭在滄州以北的支線上,不在主運道上,貢品若是從蘆蕩渡被劫走,要繞到那處廢棄碼頭,必須走支線,而走支線的人,必須對這一帶的水路極爲熟悉,熟悉到能在官方水路圖上已經抹去的支線裏走得不出差錯。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劫案,是提前踩過線路的。
兩人在蘆蕩渡待到午前,把能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隨即回到船上,讓老漢繼續往北走,說要去上游看看。
老漢沒有異議,解了繩子,撐篙往北。
船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進入支線水道,水面更窄,兩岸的樹木壓得很低,枝椏伸到水面上,把天光遮去了大半。老漢把船速放得極慢,說這條水道他走過,但不常走,說上頭有一處廢棄碼頭,早年是漕運的中轉站,後來水道淤積,就廢了,說那地方現在沒人去,連打魚的都不去,說那裏不乾淨。
曲意綿問他爲甚麼說不乾淨。
老漢沉默了一下,說,去年秋天,有個打魚的後生在那附近下網,網上來一隻靴子,靴子裏還有半截骨頭,後生嚇壞了,從那以後就沒人去了。
曲意綿把這句話在心裏壓了一下,沒有再問,只是讓老漢繼續往前走。
船拐過一個彎,廢棄碼頭出現在視野裏,碼頭的木樁大半已經腐爛,只剩幾根斜插在泥裏,岸上的倉房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牆壁上爬滿了枯藤。
但碼頭邊上,停着一條船。
那條船不大,是走內河的那種平底貨船,船身漆成深色,沒有任何標記,船上沒有人,但船艙的門是虛掩的,沒有上鎖,說明船主人不在船上,但也沒有走遠。
老漢看見那條船,把篙收了,低聲說,那條船他沒見過,不是這一帶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