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冰洞博弈
銅片上“仇千海”這三個字,曲意綿把它們在心裏壓了一遍,把那枚銅片攥在掌心,指節收緊了一分。
下山的路比上山難走,積雪被風吹得鬆動,腳踩下去深淺不一,蕭淮舟的木杖戳在冰面上,有時會打滑,曲意綿走在他旁邊,沒有去扶,但把自己的位置往他那側靠了半步,榮棠走在後頭,一路沒有開口。
三個人把落雪鎮走近了,鎮口的風比山上小,但天色還是灰的,炊煙從幾家鋪子的煙囪裏出來,被風吹散,鎮子裏比上午安靜了一些,客棧方向的院門這時候關着,看不見裏頭的動靜。
回到皮貨鋪子的後院,榮棠去前頭和方掌櫃說了幾句話,回來把院門從裏頭插上,在院子裏的柴垛旁坐下,手把刀柄擦了一遍,沒有說話。
曲意綿進了內間,把蕭淮舟的袖口劃口看了一眼,那道口子不深,但衣料割開的方向不對,不是正面刀鋒留下的,是側鋒帶的,說明對方當時的力道是斜壓過來的,不是直接衝着他來的,而是在他已經騰出身來之後,刀鋒帶過去的。她把這個細節壓了一下,隨即想起洞裏那兩道倒下去的動靜,沒有多問。
蕭淮舟在牀沿坐下,把木杖靠在牆邊,嘴角那點血已經幹了,他抬手用袖口抹了一下,隨即把曲意綿掌心的那枚銅片看了一眼,開口說:“仇千海,這個名字,北溟的人專門上山把它送出來,說明北溟知道這個人,但不打算替我們壓着。”
曲意綿把那枚銅片擱在桌上,把三枚銅片並排放了一遍,葛昭的兩枚,加上凌無雪留下的這一枚,三枚銅片的形制一樣,斷口不一樣,葛昭的兩枚是同一塊銅片斷開的,凌無雪那枚是另一塊,上頭刻的名字和葛昭的銅片沒有關聯,是單獨的一枚。
她把三枚銅片的位置調了一下,把凌無雪那枚壓在最上面,隨即把今日冰洞裏的幾件事重新過了一遍。洞裏那三個人,進門時的站位,說話的方式,以及那句“洞裏的事是謝雲瀾的棋,不是北溟的命令”,這話不是在摘清楚北溟,是在告訴她,影月商會和北溟之間,出了裂縫。
她把這個念頭壓着,把蕭淮舟的臉色看了一眼,問:“你在洞裏說了甚麼,讓他們分心了?”
蕭淮舟把手邊的茶碗拿起來,喝了一口,把碗擱回去,說:“告訴他們,謝雲瀾在北疆的皮貨線上布了兩條暗樁,一條是落雪鎮客棧,一條是從落雪鎮往東三十里的一個貨棧,他在北疆收的不是皮貨,是驛道消息,所有往北疆來的外路人,進出的時間、人數、來路,謝雲瀾的人都在收,北溟在北疆這一帶走動的人,已經被他摸了底。”
曲意綿把這段話聽完,沒有立刻接,把桌上三枚銅片的方向又看了一遍,隨即把一件事想通了,洞裏那個開口說話的人,最後爲甚麼沒有繼續壓,不是因爲蕭淮舟的話術把他說動了,是因爲他需要把蕭淮舟說的這件事帶回去覈實,北溟的人在北疆的佈局被人摸了底,這件事比殺一個蕭淮舟更要緊。
她把這個結論壓在心裏,沒有說出來,把那枚刻着“仇千海”的銅片重新拿起來,放進袖口,和葛昭的兩枚銅片壓在一起。
這時候,院子裏傳來榮棠的腳步聲,榮棠在院門那側停了一下,隨即開口,聲音壓得低,從窗紙外頭傳進來,說:“前頭方掌櫃說,客棧後院今日下午換了人,早上還停在那裏的兩輛貨車,下午申時不到就出了鎮子,走的是往東的方向。”
曲意綿把“往東”這兩個字在心裏停了一下,東邊那條路,繞一圈,能到落雪鎮東北方向的山口,那處山口有一條舊道,舊道往北,是北疆邊線的方向。貨車走得這麼急,說明鎮子裏發生了甚麼讓客棧那邊坐不住的事,而這件事,很可能和今日冰洞裏發生的事有關。
她把院門方向看了一眼,問榮棠:“換進來的人,是甚麼來路?”
榮棠從院子裏走過來,在窗邊站定,把聲音壓得更低,說:“方掌櫃說,換進來的人沒有掛旗號,進來的時候說的是走貨的商隊,但安置下來之後,客棧後院的門就沒有再開過,旁邊鋪子裏的人往裏看了一眼,說那幾個人的行囊裏有弓,不是獵弓,是軍弩。”
內間裏安靜了片刻。
蕭淮舟把茶碗放下,把木杖拿過來,手握在杖頭,沒有起身,把曲意綿看了一眼,說:“今晚不能在這裏住了。”
曲意綿已經起身,把桌上的藥簍收起來,把裏頭的幾樣東西重新壓實,隨即把方掌櫃這條聯絡線在心裏過了一遍,皮貨鋪子的位置,後院的矮牆,那道隔着客棧的距離,軍弩的射程。她把行囊的扣子扣上,把屋裏的蠟燭掐掉,在黑暗裏把手邊的東西全部收歸原處,只留了一盞壓得極小的油燈,把燈移到窗戶背面,讓它的光不往外透。
她重新到窗邊,把窗紙的一角掀開一道縫,把後院的方向看了一遍,院子裏已經黑了,矮牆那側,客棧方向沒有動靜,但她把矮牆的牆頭盯了片刻,發現下午那排腳印已經不見了,不是被風吹平了,是被人踩掉了,新的踩痕覆在舊的上面,方向和下午的相反,是從皮貨鋪子這側往客棧那側走的,只有進,沒有出。
她把窗紙放下,手放在藥簍的扣子上,把方向在心裏定了一遍,出鎮,北面山口,今夜走山路,不走官道。
就在這個時候,鋪子前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門聲,三下,間隔不均勻,不是方掌櫃的習慣,方掌櫃叩門是兩下,停一停,再一下。
曲意綿把手從藥簍上移開,把油燈端到桌子底下,用布蓋住,屋裏徹底黑下來,她把呼吸放穩,在黑暗裏把身子往門邊的陰影裏靠,把手放在腰間,等着。
前頭的叩門聲停了,停了很久,久到院子裏的風把積雪又吹動了一遍,才從鋪子前門的方向,傳來一個聲音,聲音不高,但在風聲裏能聽清楚,是一個女聲,說:“仇千海今夜在鎮裏,不在山上,你們找錯方向了。”
說完,沒有第二句,腳步聲往街道方向走,走得很快,很快就被風聲壓住,聽不見了。
曲意綿把那句話在心裏壓了一遍,把那個聲音的特質記下來,不是凌無雪,比凌無雪的聲音低,也比凌無雪年長,是另一個人。
她把油燈從桌子底下取出來,重新點上,把榮棠叫進內間,三個人把這句話裏的每一個字在桌上攤開,鎮裏,不在山上,今夜。
蕭淮舟把木杖握緊了,把曲意綿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但把桌上那枚“仇千海”的銅片,往她的方向推了一分。
曲意綿把那枚銅片壓在掌心,手指收攏,把鎮子的方向,在黑暗裏定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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