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3)
第15章
顯順十五年,盛夏。
姚凝帶兩個女兒,與孃家衆人沿運河乘船直下。作爲陪都,金陵繁華若夢,自有天南地北的各路商幫匯聚於此。
既爲遊樂,也爲日後河運生意籌備,姚萬泉會客訪友,積累人脈。天氣炎熱,老夫人與兒女孫輩包一艘畫舫,沿秦淮河畔喫喝賞景。閔守節時任知縣,仍留在山東。
那年閔儀憐十二歲,牽着六歲的閔慈音跟在外祖母身後,鎮日鮮蝦蟹黃豬肉包,嫩筍菱角豆腐腦,喫得滿口鮮。
有日晌午,她提着幾包板栗同表弟妹們回來,發現有客來訪,且避着姚家下人走了後院角門。直至對方離開,她才進去見母親。姚凝含笑,將手指放在脣邊輕噓:“憐姐兒要保密。”
她忽而想到,應是那人。
許多年以前他曾受過爹的接濟,稱爹爲恩師,後一舉中榜留在翰林院爲官,在京師樹敵頗多,故而從不與閔家在表面有來往。對方偶爾會給山東去密信,她曾看過幾封。
此次他定是過來拜訪母親,可又怎麼會出現在金陵呢?
姚凝感嘆,晉王回京,朝中局勢動盪。柏貞辭官,明面是被放逐,卻有避禍的意味。多年不見,觀他如今謙和從容的模樣,她亦欣慰。
許文青,字柏貞,乃是連中三元的少年英才。
自十八歲金鑾殿上被點爲狀元郎到如今,不過兩年。兩年卻足以讓一個青澀少年曆經重用,辭官。
將手覆在女兒後背,她俯身:“今日可有看書?”
搖晃母親的手臂,閔儀憐輕喃:“娘,我與表妹約好午後遊湖。明日,明日女兒補回來。”
微微一笑,姚凝允了。
許文青如今雖無官位,客居金陵,慕名前來的人卻要踏破門檻。誰都知道過不多時他一定會復起,如今他欲收幾名弟子,此等千載難逢的機會,豈能錯過。
一時間,無論金陵的官宦鉅富,還是平頭百姓都備禮上門,甚至有人得了消息特地從浙江等地趕來。不拘身份,許文青收下二十名弟子,日日在自己租住的院中講學。
閔儀憐也聽到了傳言,雖只讀過短短几封信,她卻也仰慕許文青的文采。如今人就在眼前,怎麼不心癢,生怕就此錯過,連日央求母親帶她去試試。
顧及與許文青的密切關係,憐姐兒又是女孩兒,總有不便。思來想去,姚凝還是決定請對方來家裏一趟。
她不願折了女兒的希冀。
隔着屏風,一問一答,閔儀憐順利通過問詢。後來閔守節得知,亦很高興。
自此,每日天還未明她乘車去學堂,由許文青身邊一親近小廝從後門引入,獨自坐在隔間中。這隔間本是許文青休息時的茶室,與書堂只隔一道薄木板。
爲此,學生們還奇怪,平日先生都會回茶室坐一會兒。近幾日怎麼總在外面,淡着一張臉偶爾擡眼看人,總能嚇人一跳。
綠窗油壁,朗聲滔滔,清風穿堂。
許文青青衫布帶,端坐如松。捧一卷書,講讀聲清冽悠長,抑揚頓挫。他生得一副端正好樣貌,面平頜銳,眼目清俊,眉間藏鋒,妥妥的儒生士大夫。
他學堂上雖風趣幽默,允學生肆意暢談,待交文章時卻大變樣。晨時是學子們一日中最難熬的時刻,輕則被不茍言笑的先生打手板,重則要在諸人前讀自己的文稿,被同窗指點疏漏。每人都羞紅了臉,遂不敢再敷衍。
就連閔儀憐也被打過一次,那日直待散學,外間才響起一道不帶任何情緒的男聲:“儀憐,伸手。”
隔着門,她猶豫起身,卻還是伸出一隻手。
啪!
細長竹板打在手心,起先一涼,輕微刺痛麻酥酥的,相較男孩兒,女孩兒的手更細嫩些。許文青卻沒有留情,那手漸漸腫起一片。
站在門後,她垂首無言,梅川香大氣也不敢喘。
“昨日,你在哪裏?”許文青只問。
閔儀憐不敢不答,書堂只上午講學,昨日她與表妹遊玩回來。發現時辰已晚,文章末尾還缺幾句,吹過涼風疲乏昏睡,就匆匆補了兩筆。
猶記當初入學時的“豪言壯志”,她忽一扭頭對梅川香道:“告訴車伕,我午時不回去了!馬車上有糕點,你餓了自去喫。”
按捏刺痛的手,也不管許文青還在不在,她兀自坐回座位。從小到大第一次被打,眼角略有澀意,心裏又侷促又慚愧,還隱隱賭氣,偏要寫出一篇像樣的文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