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霽 凡見御駕,不得衝撞,不得妄動。 (1/3)
第7章 雨霽 凡見御駕,不得衝撞,不得妄動。
姜慕見忍冬這般神色,轉瞬便明白過來。
這冒着熱氣的暖爐果,竟是忍冬私下偷來的。
忍冬卻全然不顧姜慕推脫,只壓低了聲:
“……左不過都是主子不要的罷了,不是丟了就是扔了,咱們喫進肚子裏,總好過平白浪費這等喫食吧。”
又想起姜慕聽也聽不明白,於是忙使了個眼神示意便噤聲不言。此處人多眼雜,她怕姜慕又平白因此受了欺負。
姜慕看了眼忍冬的飯盅,果然裏面也歪了兩個暖爐果兒,堪堪藏着半茬冷糙飯下面,熱氣卻通過雨霧隱約泛了上來。
這般酥炸好的果子,外脆內軟,綿密的豆沙和糯米混在一起,最是噴香可口。兼之在這樣的陰雨日子下肚,怕是連身心都舒暢了。
只不過如今雖冷,到底還未入冬,尚未到喫暖爐果的時令,想必是宮中哪位貴人主子一時惦念着這味小點,纔會特意吩咐御膳房的人做了出來。
而宮中一向便有規矩,御膳房裏除了必要的試味,底下的人是斷不能偷喫的,更毋論是這般偷偷拿走了。
只不過宮裏的御膳從來都是山珍海味堆積如山,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溫德殿向來便講究“過三不食”,以免被人摸出皇帝的口味喜好而從中做梗。至於太后太妃,甚至後宮裏的妃子們,往往胃口極小,又因顧及着身材保養,對膳食也大多不過是淺嘗輒止罷了。
因此,倘若真有雜役丫頭們偷喫那些本該扔掉的喫食,大廚們尋常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但若是不幸被監工的太監們發現,那便是另一重下場了。
兩人忙了半日也都餓了,很快便埋頭安靜喫完了飯。
忍冬心滿意足地吃了自己藏了好久的暖爐果兒,只覺脣齒留香,渾身都有力氣了,又想起自己待會兒還要接着揉麪蒸點心,心裏又是一陣叫苦不疊。
好在檐下雨勢漸消,日光霎時破雲而出,竟比起晨起無雨時還要暖和幾分。
兩人很快便在廊前作別。
午後姜慕卻是難得不當差,便是平常宮女們口裏“難得喫茶歇覺的好閒時”,她卻一時有些怔然。
入宮這些日子,她早已習慣了平日的忙碌,乍一閒下來,竟不知該如何消遣。
於是思來想去,她還是洗好了飯盅,折返向廊外走去。
腳邊的青磚已被雨洗刷得烏亮,蒼穹之下,巍峨宮牆在日光下散着難得和煦而清淡的光。
宮中和她自小長大的地方到底不同,曾經初入宮闈的姜慕亦曾被這層疊的紅牆迷了路,稍一走神,便連來時路也分不清楚。如今日子漸長,她也學會了如何對着一模一樣的御道和紅牆辨認方向。
只不過宮規森嚴,御膳房地處內廷,平日裏她最多也只能在四周的迴廊和庭院轉悠,卻是再不得隨意出入其他地方。
而宮外……記憶裏那同樣湛藍的天,同樣舒展的雲,分明和如今無甚不同,卻又多了些別樣的滋味。有時她回想起來,曾經熟悉的村落,曲折的小徑,郊外溪流潺潺,草長鶯飛的安謐,以及那間破舊逼仄的小屋,一切竟覺得恍如隔世。
曾經,便是在那間屋子裏,王媽第一次將無家可歸的姜慕領了回來,給了她一個可以避雨的屋檐。
“這麼大的雨沒地方去嗎?可憐見兒的,快進來,好歹有口熱飯。”
後來,亦是在那間屋子裏,王媽曾無數次摩挲着她的手,她那任憑風吹雨打卻嬌嫩如舊的臉蛋,再意外深長的看向自己那年已二十卻時常嘴角掛着哈喇子的傻兒子。
“姜慕,我待你視如己出,你和孝安兩個,不過是左手搭右手一般,合該是親上加親的好事。”
……
倘若一切若無變量,她本該在今年的秋日,便正式被聘給王媽的傻兒子,甚至,該改口喚王媽爲娘了。
姜慕心緒翻飛,不知不覺竟走了好遠,一時竟全然未曾發覺方纔御道上還有依稀宮女太監們來往,如今卻已變得鴉雀無聲。她只是心底莫名泛起一陣異樣。
不過怔神間,遠處卻有幾聲鐘響逼近,伴隨幾聲清脆的金鈴輕響,她已是悚然一驚,再不敢耽擱,連忙便飛快轉回身退去廊後,顧不得青石磚上雨漬未乾,跪伏在地,一動都不敢動。
宮中規矩,凡有御駕前來,不得衝撞,不得仰視,更不得妄動。
而方纔還和煦的風轉瞬便冰冷如初,掠開姜慕鬢邊散落的一縷髮絲,冰涼涼地貼在頰側。
四下已是萬籟俱寂。
晴空初霽,四名力士擡着朱漆御輦緩緩經過御道,四隅金絛低垂,內裏鋪着錦茵小塌,衛祈燁手中撚着剛收妥的奏摺半倚其中,神色卻是倦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