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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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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臨時休息室裏的空氣是凝滯的。中央空調似乎年久失修,吹出的風裏夾雜着陳年濾網的黴味和廉價空氣清新劑那種劣質的甜膩。

陸塵澈坐在皮質沙發上,手裏拿着那份上午在顛簸的飛機上沒來得及細看的財務底稿,沒看幾頁,他的指尖就涼了。

如果說上午秦語洛的技術展示是一座宏偉的空中花園,那此刻他手裏的這份報表,就是支撐這座花園的流沙地基。

經營性現金流連續三個季度呈現斷崖式下跌,存貨週轉天數高達驚人的280天,且賬面上大部分是難以變現的半成品晶圓。最致命的是短期借款結構,幾筆即將到期的過橋資金,利息高得足以在三個月內吸乾這家公司賬面上僅存的貨幣資金。

這就是一座正在噴發前夕的火山。那個李博文根本不是在創業,他是在玩火,是在拆東牆補西牆。而秦語洛,這個只會盯着電路圖看的技術癡,正安安靜靜坐在火山口上,還在幻想着她的柔性芯片能改變世界。

荒謬。

“啪。”

陸塵澈合上文檔夾,聲音在安靜的休息室裏顯得格外刺耳。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胸悶,那是憤怒,更是某種深不見底的恐懼。他需要透氣,需要哪怕一瞬間的逃離,逃離這個即將坍塌的謊言世界。

他抓起那把黑色的長柄傘,大步走出了寫字樓。

樓下不遠處有一家Manner Coffee,門面不大,白色的極簡裝修在灰暗的雨天裏顯得格外清冷。店內擠滿了躲雨和續命的白領,嘈雜的人聲混合着蒸汽打奶的聲音,在這個溼熱的午後發酵成一鍋沸騰的粥。陸塵澈皺了皺眉,點了一杯冰美式,轉身推開了通往室外露天座的玻璃門。

室外沒有人。只有幾張金屬圓桌和椅子孤零零地立在雨中,上方巨大的遮陽傘在風雨中發出噗噗的悶響,雖然擋住了大部分雨水,但那種無孔不入的潮溼水汽依然瞬間包裹了全身。風一吹,細密的雨絲就斜斜地飄進來,打在臉上,涼得刺骨。

陸塵澈並不在意,他甚至有些貪戀這種真實的寒意。他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隨手將那杯冰美式放在積了一層薄薄水霧的金屬桌面上,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而空洞的迴響。

他從西裝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剛想點燃,打火機的火苗卻被一陣溼冷的穿堂風吹滅了。他試了兩次,終於放棄,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將煙夾在指間,任由它在潮溼的空氣裏慢慢變軟。

“這裏不讓抽菸,陸總。”

一個聲音穿過雨幕傳來。清冷,沙啞,帶着一種被砂紙打磨過的質感。

陸塵澈夾着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風飄來的,除了咖啡豆的焦苦,還有一縷極其微弱卻極具侵略性的木質玫瑰香。那是Dior的高定線,精緻,昂貴,卻豎着拒人於千里的隱形尖刺。

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慢條斯理地將那支未點燃的香菸重新塞回煙盒,低頭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直到確認自己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已經回到了“綠松資本大中華區總監”該有的絕對控制中,他才緩緩轉過身。

秦語洛就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手裏撐着一把透明的雨傘,雨水順着傘骨匯聚成流,噼裏啪啦地砸在地面上。

她換掉了上午那個溫婉的豆沙色口紅,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其濃烈的正紅,阿瑪尼400,啞光質地,在灰暗的天色下紅得驚心動魄,像是一道剛劃開的、還在滲血的傷口,又像是一張塗滿了油彩的面具,死死地封住了她所有的情緒。

她手裏捧着一杯熱氣騰騰的紙杯,白色的蒸汽嫋嫋升起,模糊了她那雙曾經清澈見底、如今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秦總。”陸塵澈坐在鐵椅上沒動,只是微微仰起頭,目光越過雨幕,落在她那張精緻得有些失真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真巧啊,秦總也喜歡在這個天氣出來淋雨?”

“裏面太悶了,透不過氣。”秦語洛收了傘,並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徑直走到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溼冷的風立刻卷着雨絲撲向她,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深灰色的西裝外套上立刻暈開了幾個深色的小點,但她坐得筆直,像是一尊隨時準備迎戰的雕塑。

“倒是陸總,放着裏面恆溫二十六度的休息室不待,跑來這裏吹冷風,看來我們公司的招待確實不周,讓貴客受委屈了。”

“哪裏,秦總說笑了。做投資的,常年都在風裏雨裏跑,這點雨不算甚麼。”陸塵澈端起那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着指尖滑落,冰冷刺骨,他輕輕晃了晃,看着黑色的液體在杯中旋渦般轉動,“倒是秦總,我記得您以前可是最怕冷的,夏天最熱的時候都還會穿着外套。現在看來,當了高管確實不一樣,連體質都變好了,學會‘抗凍’了。”

秦語洛握着紙杯的手緊了緊,她當然冷,那種溼冷順着褲管和袖口往骨頭縫裏鑽,激得她渾身都在細微地戰慄,但她絕不會在他面前表現出來。

她喝了一口手裏滾燙的燕麥拿鐵,溫熱的液體順着食道滑下去,勉強驅散了一點胃裏的寒意,她擡起眼皮,目光銳利:“人總是會變的,陸總。爲了生存,沒甚麼習慣是改不掉的。就像您,以前只喝全糖奶茶,說生活太苦需要一點甜,現在不也喝起了冰美式?怎麼,現在覺得苦味比甜味更讓人清醒?”

“你說的對,秦總,人總是會變的。我現在覺得,只有苦味才能讓人清醒。甜膩的東西喫多了,容易讓人產生幻覺,以爲生活真的那麼美好。”

他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順着喉管流下,激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着秦語洛手裏那杯熱氣騰騰的燕麥拿鐵,眼神玩味:“倒是秦總,依然保持着這種……溫和的口味?看來張江這邊的壓力也不算大,還能讓您保留這份對甜味的追求。”

“苦是爲了生存,甜是爲了生活。”

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遮陽傘搖搖欲墜,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陸塵澈把咖啡放在桌上,左手隨意地搭在桌沿。隨着動作,高定襯衫的袖口微微上移,那塊深黑色的寶珀五十噚機械錶暴露在陰暗的光線中,錶盤複雜的機械結構泛着冰冷的幽光。

“陸總這塊表不錯。”秦語洛看着那塊表,像是自言自語,“潛水錶配高定西裝,陸總現在混搭的功力見長。不過我如果沒記錯的話,某人以前最討厭戴錶。說那種沉甸甸的機械結構,就像是手銬,戴上它,人就成了時間的奴隸。”

陸塵澈低頭看了一眼手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表盤冰冷的邊緣。“在這個圈子裏混,總得有個東西提醒自己幾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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