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1/3)
第七章
雨還在下,沒有絲毫要停歇的意思,反而像是要將這整座張江水泥森林徹底淹沒一般,變得愈發粘稠。露天座遮陽傘的邊緣垂下一道道斷續的水簾,將這方寸之地隔絕成了一座孤島。
剛纔那一輪言語機鋒,像是一場驟雨疾風,刮過之後留下一地狼藉,誰也沒能從對方身上討到真正的便宜,反倒是因爲撕開了那層客套的表皮,露出了底下鮮血淋漓的筋骨,而各自感到一陣隱祕的幻痛。
現在那麼恨,只因爲當初那麼愛。
過了許久,陸塵澈突然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不再那麼尖銳,而是帶上了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懷念,又像是遺憾。
“秦語洛,這現在不是會議室,沒有錄音筆,也沒有會議紀要。作爲老同學,也作爲……同桌,我真心給你一句忠告:砍掉柔性傳感那條線。”
秦語洛握着紙杯的手指微微一頓,擡起眼皮看他。
“你說甚麼?” 她以爲自己聽錯了 。
“砍掉它。”陸塵澈重複了一遍,語速很慢, “把那個架構封存,把實驗室關掉,讓團隊轉崗去做那些雖然平庸但能立刻變現的低端電源管理芯片。這是芯際科技,也是你,現在唯一的生路 。”
秦語洛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她慢慢別過頭,視線穿過雨幕,落在對面園區那一排排灰暗的廠房上。
“陸總,如果您今天坐在這裏,是真的想爲LP的資金負責,那您這番話顯得極度不專業。”秦語洛的聲音恢復了冷冽,帶着掩飾不住的牴觸。
“砍掉柔性傳感?那芯際科技還剩下甚麼?一家毫無技術壁壘的二流芯片代工設計廠?估值會在一夜之間縮水一半。綠松資本要投的是能顛覆賽道的獨角獸,不是每個月賺幾百萬辛苦錢的加工廠。您這個所謂的‘理性建議’,是在親手扼殺這個項目最大的溢價空間。”
陸塵澈沉默了。他當然知道。作爲資深投資人,他比誰都清楚風險與收益的辯證關係。他之所以在會議上死咬着柔性技術的良率不放,不僅僅是因爲嫉妒她獨立生長的姿態,更是因爲他在那些被精心修飾過的財報背後,嗅到了濃烈的腐屍味。
“我沒跟你談技術,我在跟你談命。”陸塵澈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滿是水汽的金屬圓桌上,壓迫感驟然逼近,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雖然現在只是第一次接觸,連TS的草稿都還沒出,三方盡調團隊也沒進場,但我已經聞到了味道。那種味道我很熟悉,我見過太多次,那是屍體腐爛前的味道。”
“你到底甚麼意思?陸塵澈,爲了壓估值,用這種危言聳聽的話術,喫相未免太難看了。”秦語洛的眉頭緊緊蹙起,“上一輪流片剛剛完成,雖然良率還在爬坡,但意向訂單已經在走流程。我們的現金流確實喫緊,但遠沒到你說的斷裂的地步…… ”
“李博文急了。”陸塵澈冷酷地打斷了她那套蒼白的說辭。
“你天天坐在他對面,難道瞎了嗎?”陸塵澈的語氣裏透着冰冷的剖析,“一個正常的、對自家底層技術有絕對自信的創始人,在面對資方的極限施壓時,應該是底氣十足的博弈。而他呢?今天上午在會議室裏,他恨不得當場跪下來把字簽了。他看我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個平等的資本合夥人,他是在看一根能把他從水裏撈出來的救命稻草。”
一陣帶着水汽的冷風捲進傘下,秦語洛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戰。胃裏那口已經冷掉的燕麥拿鐵,此刻變成了一塊沉甸甸的鉛塊,墜得她生疼 。
陸塵澈的話,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薄刃,沒有絲毫猶豫地切開了她這幾個月來一直自欺欺人、不敢去觸碰的膿包 。
她真的毫無察覺嗎?最近這大半年來,財務總監頻繁進出李博文的辦公室,每次出來都滿頭大汗;實驗室申請的幾筆關鍵設備採購款,被無緣無故地壓了三個月;甚至連供應商那邊的賬期,都在一拖再拖 。
她一直用“創業公司都有陣痛期”來麻痹自己。她告訴自己,硬件研發本來就是吞金獸,每一次流片都是幾千萬砸進水裏聽個響。她堅信這只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只要技術突破了瓶頸,只要綠松的錢一到賬,所有的死局都會迎刃而解 。
“創業公司對現金流的焦慮是常態。”秦語洛的聲音乾澀得發緊,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底氣虛浮得可笑,“沒有確鑿證據的商業指控,陸總,這叫誹謗 。”
“在一級市場,做決策不需要法庭上的鐵證,靠的是對資金流向的嗅覺。”陸塵澈眼神幽深,“秦語洛,你是個聰明人,或者說,你曾經是個聰明人。你仔細想想,李博文非要把你這個良率極其不穩定、商業化遙遙無期的柔性芯片項目推到臺前,作爲融資的唯一主打?爲甚麼不拿那些雖然利潤薄、但能立刻回籠資金的硬質芯片去拉投資?”
秦語洛愣住了。這個問題她也問過李博文。當時李博文的回答是:“語洛,資本市場要看的是性感的、有想象力的故事。做硬質芯片那是低端內卷,沒有市盈率可言。咱們要做就做卡脖子的顛覆者。”
“因爲只有這個故事夠大,夠宏偉,夠‘卡脖子’,才能撐起他對那個虛高估值的渴望。”陸塵澈替她回答了,聲音冷酷如冰,“他需要一個巨大的泡沫來掩蓋底下的空洞。而你,秦總,你的技術,你的情懷,甚至你這個‘美女科學家’的人設,都是他精心包裝出來的誘餌。
“他在利用你的理想主義,去釣我們這些資本的魚。李博文留着它,就是爲了給投資人畫大餅,把估值吹上去,騙到錢之後金蟬脫殼。而你,秦語洛,你和你引以爲傲的技術,只不過是他用來詐騙的道具。”
“所以呢?”秦語洛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直視陸塵澈的眼睛,那雙塗着紅脣的嘴微微顫抖,“陸總是來大發慈悲勸我辭職的?還是想讓我做你們的內應,配合綠松資本做空芯際科技?”
“我是來勸你切割的。哪怕是爲了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或者是爲了以後還能在這個行業裏混下去。這筆融資如果真的放進去了,那就是擊鼓傳花的最後一棒。如果這筆錢沒有被用於研發,而是被他拿去填了其他爛賬,最後資金鍊徹底斷裂、引爆全盤的時候,你作爲CTO,作爲內核技術的實際控制人,你以爲你能摘得乾淨?你是第一責任人,是天然的共犯。到時候,別說你的柔性架構,‘秦語洛’這三個字,會在半導體圈子裏徹底臭掉。”
“切割?”秦語洛像是聽到了甚麼荒謬的笑話,短促地笑出了聲。那笑聲極冷,帶着被撕裂後的尖銳,“陸總說得真輕巧。就像當年你切割那點微不足道的關係一樣,手起刀落,乾脆利落,連一點血都不沾,是嗎?”
陸塵澈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我在跟你談工作,別扯以前,還有,還有,當年說不合適、要切割的人,是你。”
“是你先用這種高高在上、彷彿洞悉一切的上帝視角來審判我的! ”
秦語洛的情緒在這壓抑的窒息感中終於決堤。她猛地站起身,膝蓋重重地撞在金屬桌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陸塵澈,你是不是在華爾街待久了,以爲所有事情都可以用利弊分析法來計算嗎?以爲所有東西發現有風險就可以立刻丟掉嗎?柔性傳感架構是我帶隊做了整整兩年的心血,是我在實驗室裏熬了七百多個日夜熬出來的!那是我的命!你現在輕描淡寫地告訴我,因爲老闆是個騙子,因爲商業模型不完美,我就要親手把這棵樹連根拔起,當成垃圾扔掉?”
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溼了她額前的碎髮,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燃燒着一種近乎毀滅的偏執。
“我怎麼會不知道李博文有問題?我怎麼會不知道他在拿我講故事? ”她死死盯住他,眼底的紅血絲像是要滲出血來,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磨損的齒輪裏硬生生擠出來的,“那又怎麼樣?只要這筆錢能進來,只要實驗室的電不斷,只要能讓這個架構活到良率達標的那一天,我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個騙子,我也不在乎我是不是被利用的誘餌!我只知道,如果我現在停手,這兩年所有人的心血就真的歸零了,就真的變成你嘴裏的‘一地雞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