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1/3）

第二十三章

這一日，天終於放晴，連日來的陰雨被正午的烈陽驅散，金色的光柱穿透稀薄的雲層，毫不吝嗇地潑灑在玻璃幕牆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

二號會議室百葉窗半垂。排風扇低頻嗡鳴，鍵盤敲擊聲綿密如雨，空氣裏滯留着高強度腦力運算後混濁的二氧化碳。

陸塵澈坐在會議桌的主位，手邊是剛推翻重算的估值模型。

他手中的鋼筆懸在半空，筆尖在紙面上投下一小團陰影，卻遲遲沒有落下。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將每一個數據背後的風險與收益進行分離、沉澱。

“篤篤。”

兩聲極輕、極有分寸的敲門聲響起，緊接着，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股甜膩而溫暖的香氣，先於來人一步鑽進了這個充斥着焦慮感的空間。那是祖馬龍的英國梨與小蒼蘭，甜美，溫婉，沒有甚麼攻擊性，卻與這間會議室裏冷冽的商業氛圍格格不入。

“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大家剛好在休息？”

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

陸塵澈握筆的手頓了一下，原本在大腦裏構建的那些複雜的架構圖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紋。

他擡起頭，眉心下意識地蹙起，那是一種被打斷了心流後的生理性煩躁。

但在看清來人的瞬間，他又強行將這種煩躁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溫和卻略顯疏離的面具。

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穿了一件香奈兒的米白色粗花呢外套，裏面是絲綢質地的淡粉色內搭，下身是一條剪裁合體的白色半身裙，腳上踩着一雙裸色的方頭低跟鞋。

這一身行頭，端莊、溫婉，透着一股子“好嫁風”的乖巧，與這間充滿了硬核數據和冷峻氛圍的會議室格格不入，卻又精準地符合她給自己設置的身份，一位體貼、懂事、以夫爲天的準總監太太。

她的手裏提着幾個高檔甜品店LOGO的紙盒，臉上掛着那種練習過無數次的、完美的微笑。

“嫂子？！”王梓博第一個反應過來，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您怎麼來了？”

“我和朋友在附近看展，想着你們這幾天辛苦，就順路過來看看。”董清岑笑着走進來，動作嫺熟地將手裏的袋子放在桌子的一角，“買了點大家愛喫的拿破崙和咖啡，大家分一下。歇一歇。”

她嫺熟地將場子熱絡起來，在一陣道謝聲中，她自然地繞到主位，停在陸塵澈身後。

“你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陸塵澈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聲音裏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想給你個驚喜嘛。”董清岑走到他身邊，自然地繞過椅子，站在他身後。

她沒問工作，只是看了一眼陸塵澈單薄的襯衫，伸手拿起椅背上的高定西裝，輕緩卻不容拒絕地披在他肩上。

“上海的溼氣重，會議室空調又開這麼低，也不怕老了得風溼。”她一邊說着，一邊細心地替他整理好衣領，手指溫熱，帶着那股甜膩的香水味，在他的脖頸間若有若無地觸碰。

陸塵澈的脊背微僵。

這原本是極好的關心,但現在，這種“不在同一個頻道”的關懷，就像是一層厚厚的棉被，捂住了他的口鼻，讓他喘不過氣來。

“我不冷。”陸塵澈下意識地想要抖落肩上的外套，但當着下屬的面，他還是忍住了。

“嘴硬。”董清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從袋子裏拿出一盒蜜瓜。

陸塵澈看着那盒蜜瓜，看着董清岑那張寫滿了討好和愛意的臉，那種生理性的排斥感達到了頂峯。

他在爲了幾個億的項目博弈，在懸崖邊行走。而他的未婚妻，在把他當成一個需要照顧飲食起居的巨嬰。

這是一種錯位的荒謬。

“放那吧，我先看看文檔。”

董清岑沒接話，只是用銀叉挑起一塊蜜瓜，遞到他脣邊：“王助說你們中午都沒喫，嘗一口。”

陸塵澈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他無法責怪她，因爲她所做的一切，都符合這個社會對一個“好妻子”的標準定義。如果你拒絕一個對你噓寒問暖的女人，那你就是不知好歹，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嘆了口氣，像是認命般地張開嘴，嚥下。

董清岑的臉上立刻綻放出勝利的笑容。她抽出紙巾，細心地替他擦了擦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