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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崑山的夜，是被重卡輪胎和柏油路面碾壓出的低頻震動填滿的。雨水順着彩鋼瓦棚頂砸下，混着新風系統單調的轟鳴。

芯際科技位於崑山的工廠D區車間裏，燈火通明，這裏是千級潔淨室，空氣中瀰漫着光刻膠揮發後殘留的淡淡異味。

秦語洛站在中控臺前，身上的防靜電服有些寬大，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她死死地盯着屏幕上跳動的數據，臉色比身上的無塵服還要白。

“良率多少？”她開口，聲音因爲長時間缺水而粗糲。

工藝主管老張站在半步開外，額角的汗直往下淌：“百分之……十二。”

不是不及格，是災難。

就在一個多月前，她帶着團隊完成了架構的終極優化。

理論上，新的應力緩衝層能完美解決熱膨脹係數不匹配的問題，仿真軟件跑了上百次，每一次的結果都是完美的綠色曲線。按照模型預測，良率應該突破80%，直奔量產標準。

可現實給了她狠狠一耳光。

屏幕上，高倍放大的芯片切面佈滿了細密的微裂紋。像乾涸皸裂的河牀，無聲嘲笑着她這三個月的不眠不休。

“降溫速率、鍵合壓力、氮氣純度，全覈查過了？”秦語洛手指撐在金屬檯面上，骨節泛白。

“查了三遍。和您給的SOP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製程偏移。”老張嚥了口唾沫，不敢看她。

“那爲甚麼會裂？”秦語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瀕臨崩潰的尖銳，“仿真沒問題，流程沒問題，設備也是新換的，爲甚麼還會裂？難道物理學定律在崑山失效了嗎？”

車間裏死一般寂靜。只有設備運行的滴答聲。

“導出所有制程日誌。把報廢品切片，重新做橫截面分析。”秦語洛強壓下聲音裏的顫抖。

她閉上眼。胸腔裏像吞了一把碎玻璃，連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李博文在董事會上那句嘲諷的“技術不是萬能的”，此刻像毒蛇一樣纏上她的脖頸。方向錯了嗎？柔性材料根本承載不了這種強度的熱膨脹？

“我是不是搞砸了？”她低聲問，像是在自言自語。

如果是張瑞安在這裏，他一定會皺着眉，用那種冷靜到冷酷的語調說：“語洛，控制你的情緒。作爲管理者，當衆失態是非常不專業的行爲。現在不是發泄的時候，去洗把臉，冷靜下來再說話。”

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彷彿那個聲音就在耳邊。她甚至不敢擡頭，等待着那句預想中的“你要專業一點”。

“搞砸甚麼？”陸塵澈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搞科研又不是做試卷，沒有標準答案。以前愛迪生做燈泡還炸了幾千次實驗室。這才哪到哪。”

秦語洛睜開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陸塵澈正低頭看着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可是……那是幾千萬的資金。”

“那是我的事。”陸塵澈頭也沒擡，“你的事是找出問題。如果你現在因爲害怕虧錢而不敢動腦子，那纔是真的虧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一場漫長而枯燥的拉鋸戰。

沒有電影裏那種靈光一現的奇蹟，只有無數次的重複、覈對、排除。

時間一點點流逝，牆上的電子鐘跳到了凌晨三點。

回到休息區的時候，李瑩瑩正好跑過來，手裏揮舞着打印紙：“陸總，秦總！日誌覈對完了！所有的工藝參數都在公差範圍內！沒有漂移！”

沒有漂移。

這就是最可怕的消息。

如果參數是對的，架構是對的，設備是好的，那爲甚麼良率會跌到谷底？

“會不會……真的是我的架構有問題？”她輕聲問道，聲音裏充滿了脆弱，“也許這種柔性材料本身就不適合倒裝工藝？也許我一開始的方向就錯了？”

那是她最深的恐懼。如果是方向錯了，那這幾個月的心血，還有陸塵澈賭上的職業生涯，全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