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1/3）

第二十六章

廠房外是深沉得化不開的夜色，而一牆之隔的休息區裏，只有排風系統發出低頻而單調的“嗡嗡”聲，秦語洛坐在辦公桌前，盯着電腦屏幕。

就在幾個小時前，那場幾乎要摧毀她所有心血的技術危機，終於被死死地按住了。

李博文爲了省錢偷換的廉價上游材料被全部替換，陸塵澈動用綠松資本的龐大資源，硬生生搞到了急需的首批物資，填補了架構的致命缺口。

現在，首批物資已經在路上了，參數已重新校準，架構已修復，剩下的，唯有交給時間。

她揉了揉乾澀刺痛的雙眼，視線從幽藍的屏幕上移開，轉向了休息室的角落。

那裏放着幾張簡陋的摺疊行軍牀。王梓博四仰八叉地睡死在最裏面，被子踢掉了一半，甚至還打着輕微的呼嚕。而在靠近門口的那張稍顯侷促的行軍牀上，躺着陸塵澈。

陸塵澈睡得很沉。他太累了。那件平時裏永遠妥帖的定製襯衫，此刻被壓出凌亂的死褶，領帶隨意扯松，半截垂在地上。即便在昏睡中，他的下頜線依舊繃得很緊，眉骨處透着被重壓透支後的冷硬與疲態。

夜裏的空調打得很低，冷風直直地吹向他的方向。秦語洛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衣帽架前，拿起陸塵澈那件西裝外套，布料上殘存着一絲極淡的冷冽香。她拿着外套，腳步極輕地走到牀邊，正要傾身。

可是，就在衣服準備落下前一秒，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僵在了半空。

她以甚麼身份給他蓋衣服？

她的腦海裏極其突兀地閃過幾個小時前，董清岑在視頻裏嬌嗔的臉：“這種髒活累活，交給下面的人盯就好啦。”

秦語洛的手腕驟然懸停在半空。

而她自己，也有一個在上海灘圈子裏鼎鼎大名的未婚夫張瑞安。

社會地位、道德倫理、世俗的眼光……無數道枷鎖在這一刻化作實質，死死地勒住了她的手腕。

秦語洛咬緊了下脣，緩緩地、頹然地收回了手。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思想已經越界了，這種對張瑞安的動搖、對陸塵澈的依賴，讓她感到恐慌和自我厭惡。

她不能做這種破壞別人感情的事，她那驕傲的自尊也不允許她表現出對過去選擇的後悔。

她極其緩慢地、近乎機械地直起腰。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她將那件西裝原封不動地掛回衣帽架，轉身走向牆邊的溫控皮膚，將溫度調高了兩度。

站定在皮膚前，秦語洛的脊背微微佝僂了一瞬，隨即又被她死死挺直。回到辦公桌前，她沒有坐下，只是依靠在桌邊，看着那個男人。

這一刻，秦語洛的大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與迷茫。

她一直以爲自己是一個極其清醒的人。從小到大，她就知道自己想要甚麼。她出身普通，但骨子裏的自尊心卻高得可怕。

所以，她拼命學習，想擺脫原生家庭的侷限。

所以，她拒絕了那個爲了她甘願浪費分數、試圖和她上同一所大學的陸塵澈。

那時的她覺得，陸塵澈爲了所謂的愛情放棄前途，是一種不理智的軟弱和衝動，他偶爾露出的孩子氣和對她的依戀是不強大的表現。

愛情不能創建在犧牲之上，她不想成爲任何人的附庸，不想讓愛情成爲拖累人生的軟肋，更不想揹負另一個人的人生。

她要自己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後來，她真的做到了。她成了上海張江科技園裏耀眼的芯片架構師，幹練、自信、科研成果豐厚。她改掉了曾經的軟弱，披上了堅不可摧的鎧甲。

她需要一個能夠以強者的姿態認可她、指引她的伴侶，來證明自己的成功。在這種極致的慕強心理下，她選擇了張瑞安。

張瑞安多好啊。他是華芯封測的副總裁，標準的行業精英，談吐不凡，財富自由。他就像是她人生劇本里最完美的導師。他能給她最精準的建議，能幫她避開職場的大坑。

她覺得自己找到了同類，那個站在金字塔尖，俯瞰衆生，永遠保持絕對理性的同類。

她以爲，這就是成熟的愛情，這就是她渴望的“強者的認可”。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秦語洛在黑暗中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她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去年此時，那次同樣慘烈的流片失敗。

那時候的她，看着數千萬的資金化爲泡影，瀕臨崩潰。她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只想跑到黃浦江邊，吹一吹凜冽的風，只想有一個人能不問對錯地抱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