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1/4)
第二十八章
飯局散場的時候,下起了暴雨。
江南夏天的雨,往往來得毫無預兆且下得極盡癲狂。豆大的雨滴砸在飯店門前坑窪的柏油路面上,濺起一片片渾濁的水霧,將遠處的路燈光暈暈染成一團團模糊的橘色光斑。
一行人站在飯店延伸出來的玻璃雨棚下,看着外面彷彿要把世界倒灌的雨幕,都有些無奈。
王梓博是真的喝多了。這個平時在投資機構裏裝得人模狗樣的年輕分析師,今晚徹底釋放了天性。
他被李瑩瑩和另外一個老工程師一左一右地架着,嘴裏還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甚麼。
“叫幾輛專車吧,普通的出租車這個天氣根本打不到。”陸塵澈站在人羣的最外側,靠近雨幕的邊緣。
他微微仰着頭,看着黑沉沉的夜空,聲音在嘈雜的雨聲中依然保持着那種令人安心的平穩。
秦語洛站在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身上披着那件米色的針織開衫。夜風裹挾着雨水特有的寒意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微微瑟縮了一下。
由於天氣極其惡劣,足足等了近四十分鐘,才終於有幾輛車陸陸續續破開雨幕,打着雙閃,緩緩停在了飯店門口的積水裏。
“瑩瑩,你和老張他們帶梓博坐前面那輛,把他安全弄回酒店,路上照看着點,別讓他吐在人家車裏。”陸塵澈轉過身,有條不紊地安排着。
“好嘞陸總,交給我們您放心。”李瑩瑩費力地把像灘爛泥一樣的王梓博塞進車廂中排,轉頭衝着秦語洛揮了揮手,“秦總,那我們就先走啦!”
車門滑上,碾着水花駛入雨夜。
雨棚下,只剩下了陸塵澈和秦語洛兩個人,以及停在面前的那輛還等着的商務車。
司機在前排按下了車窗,有些不耐煩地大聲喊道:“趕緊上車,這塊兒不能長時間停車,後面探頭拍着呢!”
“走吧。”
陸塵澈沒有任何猶豫,他上前一步,伸手拉開了沉重的車門。他沒有自己先上去,而是撐着車門,用身體擋住了斜風吹過來的雨水,微微側過身,留出一個足夠寬敞的空間。
秦語洛看着他被雨水打溼了半邊的肩膀,沒有客氣,低着頭,快步鑽進了車廂。
陸塵澈緊隨其後上了車,反手拉上車門。
“砰”的一聲悶響,厚重的車門將外面的狂風驟雨和整個喧囂的世界徹底隔絕。
車廂內極其安靜,只有雨點砸在車頂鐵皮上發出的密集鼓點聲,以及底盤傳來的沉悶胎噪。
昏暗的空間裏,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合着車載香水的味道撲面而來。但很快,這股味道就被兩人身上帶進來的氣息所掩蓋。
秦語洛今晚只喝了一杯熱玉米汁,但她卻覺得有些微醺。也許是因爲包廂裏太過濃郁的酒精揮發,也許是因爲連日來緊繃的神經在徹底放鬆後產生的眩暈感,又或許,僅僅是因爲此刻坐在她身邊、距離不到二十公分的這個男人。
陸塵澈靠在椅背上,頭向後仰着,閉着眼睛。
他今晚喝了不少,那張總是顯得冷酷和高高在上的臉,在酒精的作用下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甚至連呼吸都比平時粗重了幾分。
大衛杜夫冷水的清冽香氣,混合着白酒那種醇厚且極具侵略性的酒香,在這個狹小而密閉的空間裏,肆無忌憚地發酵、膨脹,一點點地侵佔着秦語洛的呼吸道。
外面的街景在雨水沖刷的玻璃窗上糊成了一片光怪陸離的色塊。路燈的橘色、霓虹燈的紅色和藍色,交替着掃過車廂內部,在陸塵澈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秦語洛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他毫無防備的側臉上。
他瘦了。下頜線的輪廓比十年前更加鋒利,也更加冷硬。眉心處有一道淺淺的豎紋,那是長期皺眉思考留下的痕跡。
這個在談判桌上殺伐果斷、在合規審查時冷酷無情的金融精英,此刻在黑暗中卸下了所有的防備,顯得疲憊不堪。
王梓博在飯桌上說的那些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此刻正在她的心口一點點地來回拉扯。
職業信譽背書。
拿命在賭的過橋貸款。
不是順帶的保護,是賭上一切的孤注一擲。
秦語洛的手指在針織衫的衣襬上無意識地絞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