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1/2)
第三十章
李瑩瑩站在茶水間的咖啡機前,看着黑褐色的液體一點點注入紙杯,冰塊在杯壁上撞出清脆的聲響。空調冷風直直地吹在她的後頸上,她卻覺得心裏那股煩躁怎麼也壓不下去。
自從得知了那個整天跟在陸塵澈屁股後面,一口一個“師父”、一口一個“秦姐”,因爲不會掃共享單車被她罵成“四體不勤的資本家走狗”的初級分析師王梓博,竟然是北京那位手握重權的王部長的兒子。李瑩瑩的世界觀就徹底崩塌了。
她覺得自己患上了一種難以啓齒的病——用她自己的話來說,這叫“階級創傷後應激障礙”,簡稱階級PTSD 。
她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靠着自己在這個喫人的城市裏卷生卷死,熬了無數個通宵,掉了一大把頭髮,才勉強在秦語洛手下站穩腳跟,成爲一名初級工程師。在這個繁華卻冰冷的城市裏算是紮下了自己的根。
她每天擠着早高峰的地鐵,爲了省幾百塊錢的房費和別人合租,下班後的娛樂活動就是在擁擠的車廂裏站着打個盹。
她一直看不起那些高高在上的資方和關係戶,覺得他們不過是投胎投得好,剝削着她們這些牛馬的血汗。
所以,在盡調剛開始的時候,她沒少刁難王梓博,還故意把一堆極其枯燥、繁瑣的財務和數據覈對工作丟給他,就爲了看他出醜。
她甚至還在心裏偷偷嘲笑過他點外賣不懂規矩、騎單車歪歪扭扭的蠢樣。
結果呢?人家是在羅馬出生的,只是來他們這片泥濘的工地上體驗生活。
“瑩瑩姐,測試報告你覈對完了嗎?陸總那邊催着要呢。”
一個帶着幾分輕快和熟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王梓博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彷彿那晚在晚宴上隨意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企業生死的人根本不是他。
李瑩瑩轉過身。零點一秒內,她脊背挺直,原本帶着點機車女孩痞氣的站姿,瞬間切換成最標準的職場儀態。
她端起那杯冰美式,遞過去,指尖刻意避開了對方的皮膚:“王總,您的咖啡。數據底稿已經發到您的工作郵箱,請您批示。”
王梓博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這個平時動不動就對他翻白眼、甚至指使他去扔垃圾的姑娘,彷彿見到了鬼。
“瑩……瑩瑩姐,你幹嘛?”王梓博結結巴巴地說,連退了兩步,後背貼在了茶水間的門框上,“你吃錯藥了?甚麼王少?你別嚇我啊。”
“王少您說笑了。以前是我李瑩瑩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天高地厚,多有得罪。”李瑩瑩的語氣精準且生分,“您是貴人,來我們這小破廟視察工作,以後有甚麼粗活累活,您只管吩咐。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
微信上那些互懟的表情包全部絕跡,取而代之的是嚴絲合縫的“收到”與“請批示”。
會議桌上,只要王梓博一開口,李瑩瑩必定第一個做筆記。那種不帶任何情緒的絕對服從,就像一堵塗滿絕緣塗層的牆,把王梓博死死擋在外面。
“砰。”
王梓博突然把紙杯重重磕在流理臺上,咖啡濺了幾滴在昂貴的定製西裝上。他一步跨上前,順手反鎖了茶水間的門。
外頭張江的雷陣雨正在醞釀,厚重的烏雲把室內的光線壓得極暗。
“王少,您這是做甚麼?要是被別人看見了,影響您的清譽。”李瑩瑩依然保持着那種氣死人不償命的語調,甚至還往後退了半步,做出了一個防衛的姿態。
“你到底想幹甚麼?”王梓博眉眼間終於透出了一絲煩躁,“你是不是覺得,用這種陰陽怪氣的方式噁心我,你就贏了?”
李瑩瑩往後退了半步,背抵着冰冷的瓷磚:“我哪敢噁心您。我只是一個普通打工人,對資方太子爺保持敬畏,這是最基本的職場生存法則。我怕哪天左腳先踏進園區,就被您一句話封殺。”
王梓博氣極反笑。他頹然地靠在門板上,伸手煩躁地扯開領帶:“太子爺?你是不是四字小說看多了,覺得大院裏出來的,就得是豪車遊艇外圍女,每天開着香檳決定別人的生死?”
“所以……”李瑩瑩的語氣終於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冷,“你們這種二代生活,到底是甚麼樣的?”
她眨了眨眼睛,腦子裏自動補全了那些狗血連續劇裏的畫面,好奇地問道:“真的不是跟電影裏演的那樣,出門就是引擎轟鳴的限量版跑車,週末包下私人碼頭的豪華遊艇,每天晚上都在外灘的高級會所裏開紙醉金迷的party,各種模特網紅環繞?”
“跑車?遊艇?party?”王梓博搖了搖頭,“瑩瑩姐,你的當務之急是卸載某四字小說平臺。你以爲我們大院裏的生活是好萊塢電影嗎?我跟你說實話吧,沒意思,太沒意思了。”
“沒人教過我們怎麼花錢,因爲我們從小就不允許碰錢。”王梓博的聲音低了下來,帶着某種極其冷硬的疲憊。
“你知道那是種甚麼生活嗎?是每逢過節精確到厘米的座次安排,是見甚麼人說甚麼話的絕對規訓。我哥,三十歲不到,天天加班寫材料,頭髮掉得快禿了。他的婚姻、他的前途、他每天幾點睡覺,全是被規劃好的。”
他盯着李瑩瑩的眼睛:“在那個圈子裏,你不是人。你只是家族資源網上的一個節點,一個用來交換利益的齒輪。”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不過,我起碼比他好點。我哥作爲長子,必須得去接班,必須得去維持那個門楣。我是次子,他們對我要求沒那麼嚴,我這才能爭取到出來做風投的機會。起碼自由點。”
王梓博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其實,我特別羨慕你,也羨慕秦姐。你們雖然辛苦,但你們知道自己在幹甚麼,你們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來的。而我,不管做成甚麼樣,別人最後總會歸結爲‘因爲他是部長的兒子’。這種感覺,挺憋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