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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陸塵澈病了。

持續的高強度盡調、連軸轉的跨城飛行，加上那場幾乎耗盡心血的工廠危機，終於在他返回北京的這個週末，以一場來勢洶洶的高燒進行了徹底的清算。

額頭貼着冰貼，喉嚨幹如砂紙。他從昏沉中睜眼，看見董清岑正端着溫水坐在牀沿。女人用極盡輕柔的手法托起他的後頸，將藥片喂進他脣間，隨後拿溫熱的溼毛巾，一點點擦去他鎖骨上的冷汗。

那一刻，陸塵澈罕見地泛起了一絲溫熱的漣漪。他看着未婚妻眼底的血絲，疲憊的腦海中閃過一抹深深的自我懷疑。

她確實不懂SPV架構，聽不懂那些複雜的併購案，甚至在機場因爲一件衣服對保潔員頤指氣使，但這或許只是人在應激下的反應罷了。

在這個家裏，她確確實實是在全心全意地照顧他。自己之前那股強烈的、想要逃離和分手的念頭，是不是對這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女孩太殘忍了？

也許生活就是這樣，哪有那麼多勢均力敵的靈魂激盪，更多的不過是生病時牀頭的一杯溫水。自己是不是過於吹毛求疵了？

是不是把在這個名利場裏染上的多疑和冷血，錯用在了這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未婚妻身上？

就在這股久違的愧疚感即將蔓延開來時，董清岑拿起了牀頭的體溫計。

“三十八度八，太好了，終於退下來一點了。”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接着，那張精緻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如釋重負的雀躍，“塵澈，你再睡會兒發發汗。晚上的同學聚會咱們還是得去，你答應過我的。你要是不去，我一個人在劉敏她們面前根本擡不起頭。我們就去坐半小時，露個臉就走，行不行？”

陸塵澈剛剛升起的那一絲暖意，瞬間被一盆冰水澆得徹骨透涼。

陸塵澈靜靜地看着她。他沒有從那雙眼睛裏看到對未婚夫病情的擔憂，他只看到了一種參展商在車展前夜，生怕自己最昂貴的限量版跑車無法準時登臺的恐慌。

這哪裏是照顧。這是在給資產做最後的拋光。

聚會定在一家中檔私房菜館。董清岑畢業於一所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學校，這也註定了她在這個圈子裏的同學，大多過着最爲普通的生活，是普通的私企小職員、基層的科員，或者做點倒買倒賣的小生意。

推開包廂門的那一刻，各種混合着劣質香水、菸草和酒精的味道撲面而來。一二十個人圍坐在一張巨大的旋轉圓桌旁，氣氛原本有些嘈雜，但在陸塵澈和董清岑走進來的一瞬間，包廂裏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視覺上的落差太直白了。

董清岑的同學們，男士們多穿着版型有些走樣的夾克或是稍顯廉價的襯衫，女士們的妝容則帶着一種用力過猛的粗糙感。

他們並不清楚“私募股權基金”到底是個甚麼概念，也不知道綠松資本在金融市場上的地位，對“總監”的認知也停留在電視劇裏的模糊印象，但是，階級的壁壘和財富的壓迫感從來不需要通過名片上的頭銜來展示。

陸塵澈身上那種久居上位、從容不迫的精英氣場，從他手腕上那塊低調卻價值不菲的機械錶，以及董清岑看似不露痕跡實則精心搭配的香奈兒套裝和愛馬仕包包上，所有人都能立刻嗅出一種絕對不簡單的味道。那種撲面而來的從容和昂貴，瞬間在包廂裏劃出了一道無形的鴻溝。

董清岑的下巴微微揚起了一個極其微妙的角度。她挽着陸塵澈的胳膊，姿態親暱，像是一個凱旋的將軍在巡視她的領地。

陸塵澈嚥下喉嚨裏刀割般的癢意，維持着一個精英階層最完美的禮節：微笑，傾聽，不接話，也不動筷子。

表演開始了。

“不好意思啊各位，塵澈剛從上海飛回來，連軸轉累病了，今晚只能以茶代酒。”董清岑體貼地用手背試了試陸塵澈的水杯溫度。

對面一個做建材的男同學乾笑着舉杯：“陸總這氣場，一看就是在金融街管大錢的。咱們這種做小買賣的，現在現金流卡得死死的，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董清岑捂嘴輕笑，目光卻精準地掃過斜對面正襟危坐的劉敏——那個嫁了副科長老公、曾經在宿舍裏對她頤指氣使的女人。

“甚麼管大錢呀。也就是平時經手幾十個億的盤子，這次去上海，光過橋資金就動了幾個億。”董清岑慢條斯理地剝着一隻蝦，“他一天到晚腦子裏裝的都是這些數字，哪懂你們做實業的辛苦。”

圓桌上再次死寂。舉杯的男同學手僵在半空，訕訕地喝了口悶酒坐下。

陸塵澈低頭看着眼前的茶杯。

綠松的盤子是百億級不假，但那是LP的錢，不是他的。但在董清岑極其巧妙的語境偷換下，他成了一個可以隨意調動幾十億資金的財閥。

劉敏咬了咬牙，硬撐着開口：“搞金融就是風險大。還是體制內安穩，我家老李上週剛和局長同桌吃了飯……”

董清岑正低頭剝着一隻白灼蝦，動作優雅而從容。她將剝好的蝦肉放進陸塵澈的骨碟裏，然後拿起溼巾擦了擦指尖，像是在閒話家常般地轉過頭，看着陸塵澈。

“對了塵澈，上週五你不是還和部委的王部長在一起喫簡餐？”董清岑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整張桌子的人都聽見，“那種級別的領導，私下裏其實特別平易近人，對吧塵澈？”

陸塵澈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緊。

那頓所謂的“簡餐”，不過是因爲最近芯際科技的案子，王梓博被他的秦姐感動的也要爲偉大的國產芯片事業出一份力，於是天天在公司裏通宵達旦的準備材料，連家都不怎麼回了，他的父親王部長這才私下來公司看孩子，因爲陸塵澈是王梓博的帶教導師，便在公司的內部餐廳裏禮節性地同桌吃了一頓工作簡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