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1/2）

第三十四章

消防信道的樓梯間裏沒有開燈，只有感應式安全出口指示牌散發着幽幽的綠光。王梓博坐在水泥臺階上，雙手插在頭髮裏，頭埋在膝蓋上，整個人透着一股被抽乾了空氣的頹敗感。

他從陸塵澈和秦語洛那裏出來已經半個小時了，腦子裏還在反覆迴響着陸塵澈那句冷酷的宣判，以及秦語洛剖析利益交換時那種平靜的語調。

他感覺自己引以爲傲的二十多年人生，在這半個小時裏被徹底扒光了底褲。

他一直以爲自己可以憑藉專業在金融圈廝殺，結果到頭來，別人看到的依然只是他脖子上掛着的那塊刻着“王部長次子”的銘牌。

防火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

一道光線切進昏暗的樓梯間。

“我說怎麼到處找不着人，原來在這兒閉門思過呢。”

李瑩瑩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裏帶出了迴音，手裏拎着兩罐剛從自動販賣機裏滾出來的冰鎮咖啡。

她走到王梓博身邊，也沒嫌髒，直接挨着他坐了下來。“啪”的一聲，她拉開一罐咖啡的拉環，濃郁的工業香精味混雜着劣質咖啡豆的焦苦味瞬間瀰漫開來。

“給。”她把另一罐沒開封的貼在王梓博的側臉上。

冰冷的金屬罐體激得王梓博打了個冷戰。

“別拿這副死樣子對着我。”李瑩瑩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平視着對面斑駁的白牆，“不就是發現自己苦熬了幾個通宵做出來的PPT，還不如你爹的一個名字好使嗎？多大點事兒。”

王梓博捏着那罐冰咖啡，聲音嘶啞：“瑩瑩姐，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特別可笑？拿着家裏的特權出去招搖撞騙，回來還擱這兒自我感動。”

“是挺可笑的。”李瑩瑩沒有順着他的話安慰，語氣硬邦邦的。

王梓博的肩膀往下塌了塌，苦笑一聲：“我一直以爲，我脫離了家裏的關係，來綠松資本做個小分析師，就能靠自己的能力在這個圈子裏立足。”

“我昨天連夜扒那些晦澀的技術文檔，做競品分析，我以爲趙裕德是被我的邏輯說服的。結果呢？我只是個行走的通行證。我學了四年的金融，看了那麼多的案子，全都是廢紙。”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擡起頭，眼眶發紅：“在這個世界裏，是不是隻要姓王，不管我是一頭豬還是一個天才，結果都一樣？”

“說完了？”李瑩瑩喝了一口，把易拉罐重重地磕在桌上。

“王梓博，你先搞清楚一件事。你的PPT不是廢紙，你的邏輯推演也沒有錯。”李瑩瑩用食指關節敲了敲。

“如果你的報告是一堆狗屎，趙裕德就算看在你爸的面子上給了你排期，背地裏也會罵你是個草包。你的專業能力，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既能討好你又能應付上級考覈的完美臺階。”

王梓博愣住了。

“但你爲甚麼覺得挫敗？”李瑩瑩傾身向前，目光逼視着他，“因爲你發現，你的專業能力雖然有用，但它不夠硬。它不是決定性的。”

她伸手指了指秦語洛辦公室的方向。“你看看我們秦總。她去融資，資方照樣挑刺；她去流片，供應商照樣拿捏她。但爲甚麼陸總要在TS條款裏死死地保住她？爲甚麼李博文就算恨她入骨，也不敢真的開除她？”

“因爲她腦子裏的底層架構，別人寫不出來。”李瑩瑩的語氣斬釘截鐵，“她的技術是絕對的壟斷，是硬通貨。在這個市場上，不可替代性，纔是唯一的免死金牌 。”

“而你呢？”李瑩瑩毫不留情地剖開現實，“你會做行業分析，那些名校的應屆生也會。你會建財務模型，華爾街回來的建得比你更漂亮。你的專業技能是有價值的，但它在金融街一抓一大把，遠沒有達到不可替代的程度。”

王梓博的嘴脣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當你自己的內核壁壘不夠硬的時候，別人當然只會去看你身上最顯眼的標籤。而你身上最值錢的標籤，恰好就是你的姓氏。”李瑩瑩靠回椅背，眼神平靜。

“可是我討厭這個標籤！我不想甚麼事都靠家裏！”王梓博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行了，別在這無病呻吟了。”李瑩瑩翻了個白眼，“你姓王，這是你的出廠設置。怎麼，你還能把自己塞回孃胎裏，要求老天爺給你重置一個‘滬漂貧困生’的開局嗎？”

“既然塞不回去，有了就是有了。這跟生下來長得高、跑得快沒有任何區別，都是資源。”李瑩瑩看着他。

“你要是真的嫌棄你的姓氏掩蓋了你的努力，那就去把你的專業磨得比你的姓氏更耀眼。在那之前，少在這自我感動。”

窗外的落日終於沉了下去，張江高科園區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冰冷而璀璨。

“呼——”王梓博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單手扣住拉環，“咔噠”一聲拽開，仰頭灌下大半罐冰冷的液體，緊繃的脊背漸漸放鬆下來。

“瑩瑩姐。” 王梓博突然笑了，那是一種卸下僞裝後、透着疲憊卻真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