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1/5）

第四十六章

這裏沒有喧囂，只有銀質刀叉觸碰骨瓷盤時發出的小心翼翼的脆響聲，和侍者如同幽靈般滑過地毯的腳步聲。空氣中漂浮着昂貴的黑松露與陳年紅酒混合的香氣，這味道是如此的精緻、甚至有些腐爛的甜膩，像是用福爾馬林浸泡過的玫瑰。

坐在秦語洛正對面的是張瑞安。

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完美的炭灰色三件套西裝，領帶結打得一絲不茍，精緻、昂貴、透亮，卻沒有任何溫度。他剛剛切下一小塊三分熟的牛排，紅色的血水滲進白色的盤底，被他用餐巾優雅地擦去。

“簽字吧，語洛。”

張瑞安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正確。

他推過來一份文檔，那是一份早已起草好的《情況說明》。

“這是唯一的解法。”他放下刀叉，用那雙總是充滿了導師式關懷的眼睛看着她，“陸塵澈已經完了。內控部拿到了實錘。”

“但現在還有補救的機會。”張瑞安端起紅酒杯，輕輕搖晃，猩紅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血痕。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證明你是被矇蔽的，你是配合資方要求才籤的字。只要把責任推給他，這是你唯一的出路。我已經跟李博文打過招呼了，只要你低頭，大家還是體面人。”

“至於陸塵澈……”張瑞安輕笑了一聲，“那是他該付出的代價。在這個圈子裏，輸家就該死得體面一點。”

秦語洛沒有看那份文檔，她只是低着頭，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腳。

桌下，那是一雙張瑞安送她的高跟鞋，銀色的細閃鞋面，十厘米的酒杯跟。爲了配得上這雙鞋，爲了配得上坐在張瑞安對面，爲了配得上這個所謂的“上流社會”，她的腳趾被擠壓得變形，腳後跟已經被磨破，鮮血滲進了昂貴的皮料裏，每一次細微的挪動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疼。

那種尖銳的、持續的疼痛，順着神經末梢一路爬上脊椎，鑽進大腦，像是一根燒紅的鐵絲在攪動。

十年了，她就像這雙腳一樣，被塞進名爲“精英”、“高管”、“完美女友”的模具裏。她削足適履，哪怕血肉模糊也要微笑着走好每一步。

“語洛，你在聽嗎？”張瑞安皺了皺眉，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耐煩的嚴厲，“我在教你成年人的生存法則。別犯傻，爲了一個註定要坐牢的人搭上自己，那是愚蠢，不是深情。”

“愚蠢……”

秦語洛喃喃自語，那張精緻妝容覆蓋的臉上，突然綻開了一絲極度怪異的笑容。

那不是平時那種標準的、露出八顆牙齒的職業假笑，而是一種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她的嘴角向一側歪斜，眼神裏沒有焦距。

“疼嗎？”秦語洛突然開口。

張瑞安愣了一下：“甚麼？”

“我說，疼嗎？”秦語洛擡起頭。

張瑞安瞳孔微縮。他看到了一雙怎樣的眼睛啊。那雙平日裏總是溫順、隱忍、甚至帶着討好意味的眼睛，此刻卻佈滿了紅血絲。眼底那層薄薄的水霧沒有凝結成淚水，反而折射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破碎的光。

“語洛，現在不是撒嬌的時候。”張瑞安有些不耐煩地壓低聲音，“這種場合，別失態。”

“噓。”

秦語洛豎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塗着正紅色口紅的脣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她的嘴角詭異地上揚，露出一個甚至有些猙獰的笑容。

“別說話。聽。”

“聽甚麼？”張瑞安下意識地問。

秦語洛的手伸向桌底，手指勾住了那根勒進肉裏的水鑽鞋帶。

“咔噠。”

搭扣解開了。

她抓着那隻價值不菲的高跟鞋，像是在抓着一隻死老鼠。然後，她鬆手。

那種瞬間的釋放感，就像是瀕死的人吸入了第一口純氧。被擠壓變形的腳趾終於舒展開來，涼爽的空氣包裹着滾燙紅腫的皮膚。痛覺在這一刻轉化爲了極致的快感，電流般竄過她的脊椎，讓她忍不住戰慄。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