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1/3）

第四十九章

下午五點半。張江，芯際科技。

秦語洛站在走廊上，會議室裏，一個穿着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在和技術員們討論參數具體調整邏輯。那是剛剛空降過來的高級副總裁，業內資深的晶圓製造專家，她的新“副手”。

她現在的頭銜依然是CTO，辦公桌也依然是全公司最大的那張。但所有涉及排產、物料審批和日常流程單，已經不再需要她的簽字。

按照李志剛的安排，她被完美地供奉進了神龕。

秦語洛看着那個中年男人在白板上畫出的工藝路線圖，平靜地轉身，打卡機發出“滴”的一聲脆響。這是她擔任技術負責人以來，第一次在晚上六點之前走出這棟大樓。

暮色四合，上海的秋風帶上了一絲潮溼的涼意。

浦東一條不起眼的后街上，幾個燒烤攤在路燈下支起紅藍相間的塑料頂棚。木炭燃燒發出細碎的噼啪聲，白色的煙氣混合着孜然和羊油的焦香，在低矮的梧桐樹冠下肆意瀰漫。

炭火爐裏不時爆出一兩點火星，老闆手裏那把被燻得發黑的蒲扇猛地一揮，濃烈的孜然、辣椒麪與羊油混合的粗糲煙氣便打着卷兒升騰起來，將這條街獨有的煙火氣強硬地塞進每一個路人的鼻腔。

陸塵澈坐在一張泛黃的紅色塑料矮凳上，他單腿支在地上，另一條腿隨意地向前伸展，他左手手腕搭在被油漬浸得半透明的一次性檯布上，那裏曾經常年扣着一塊沉甸甸的寶珀機械錶，如今只留下一道比周圍皮膚略白一些的淺淺印記。

他把玩着一個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機，打火機的齒輪摩擦，火苗竄起，又被夜風吹滅。

一輛出租車停在街口。車門推開，秦語洛走了下來。

她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卡其色風衣，也沒有踩着那雙讓腳踝時刻緊繃的高跟鞋。

她套着一件寬鬆的灰色連帽衛衣，下面是一條洗舊的運動褲，腳上踩着一雙白色帆布鞋。頭髮隨意地用一根黑色皮筋紮在腦後，幾縷碎髮被風吹散在耳邊。

秦語洛走到攤位前。她拉開陸塵澈對面的塑料凳，坐了下去。

塑料凳的四條腿在滿是油污的柏油路面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響。

“環境可真夠簡陋的啊，大老遠跑過來，陸總就請人喫這個？”

秦語洛從桌上的塑料筒裏抽出一張劣質餐巾紙，擦了擦面前發黏的桌面，聲音裏透着久違的鬆弛。

“那是綠松資本的陸總。”陸塵澈視線下移，落在她那雙白色的平底帆布鞋上，“希望秦總不嫌棄，多擔待。”

兩人隔着一張鋪着一次性薄膜的摺疊小方桌，看着對方。

“聽說你們公司的新任副總工今天報到了。” 陸塵澈拿起桌上的一根一次性筷子，手法利落地點在綠色玻璃酒瓶的蓋子邊緣，手腕下壓，“砰”的一聲，金屬瓶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滾落在馬路牙子邊。

“恭喜秦總，現在被徹底供起來了，以後只吃香火不幹活，真正的活菩薩。”

秦語洛拿過那個還冒着冷氣的酒瓶，放在自己手邊。

“提前退休，帶薪休假。” 秦語洛雙手揣在衛衣口袋裏，笑了笑。

“我現在就是個高級顧問。每天的任務就是在實驗室裏喝喝茶，不用盯良率，不用看董事會的臉色。”

“李志剛還要給我單開個公司，資金批足，讓我專心搞科研。這種金主，整個張江打着燈籠都找不到第二個。倒是陸總……”

她的目光掃過陸塵澈那件廉價的T恤，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調侃，“這身行頭，去園區門口要飯，保安都未必攔你。”

“我現在的身價，比要飯的還乾淨。” 陸塵澈給自己起開另一瓶啤酒。

“老闆，加二十個羊肉串，兩個烤韭菜。多放孜然。”他回頭，衝着炭火後的男人喊了一嗓子。

“少喫點韭菜吧。”秦語洛拿着那個粗糙的玻璃杯，給自己倒滿，“你現在可是‘健康原因’辭職的身體，虛不受補。”

“你那抑鬱症好了嗎？”陸塵澈給自己倒上一杯酒，問到。

“沒呢。副手剛來，總得給他留點時間去適應那些邏輯。我這病，估摸着還得斷斷續續犯上一陣子。他不來求我，我這病好不了。”

秦語洛看着他空蕩蕩的左手腕。那塊曾經代表着他身份、被他視作鎧甲的寶珀機械錶，不見了。

“董清芩拿走了？”她問。

“嗯。”陸塵澈語氣裏沒有一絲波瀾，“連夜打包。順便把我微信拉黑了。資產剝離做得很徹底，非常有風控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