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1/3)
第五十章
王梓博推開那家位於巷子深處的火鍋店的玻璃門時,門軸發出艱澀的吱呀聲,緊接着,一股夾雜着牛油、花椒和幹辣椒辛辣味道的熱氣,毫無遮擋地撲面而來。
大堂里人聲鼎沸,白色的水蒸氣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瀰漫,模糊了視線。王梓博搓着手,帶着一身的寒氣走進了店裏,身後跟着同樣凍得縮着脖子的李瑩瑩。
他眯着眼睛在喧鬧的人羣中穿梭,腳下的瓷磚因爲沾染了油污而有些打滑。在一個靠近送風口的角落位置,他停下了腳步。
他原本在來的路上,心裏演練了無數套安慰的詞彙。在他的想象中,被剝奪了權力和地位的兩個人,此刻應該是在某個昏暗的出租屋裏借酒澆愁,形如枯槁。
那是從雲端跌落泥潭的重創,換作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恐怕早就崩潰了。
但他看到的是怎樣的一幅畫面。
陸塵澈穿着一件灰色純棉衛衣,袖口隨意地挽在小臂上,曾經那塊代表着身份和束縛的寶珀機械錶已經不見了蹤影。
坐在他身邊的秦語洛,及腰的長髮如今用一根素色的木簪鬆鬆垮垮地挽着,幾縷碎髮隨意地垂在臉頰邊。她沒有化妝,眼底沒有了那層爲了掩飾疲憊而塗抹的厚厚遮瑕,甚至連嘴脣的顏色都是最本真的淡粉色。一件柔軟的米白色針織開衫包裹着她單薄的肩膀,整個人透着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與溫和。
兩人正湊在一起,看着翻滾的紅湯鍋底,秦語洛手裏拿着漏勺,正把燙好的毛肚往陸塵澈的油碟裏趕,陸塵澈則笑着說些甚麼,順手用筷子幫她擋開濺起的紅油。
“師父!秦姐!”兩人快步走過去,拉開長條板凳坐了下來。
“怎麼纔來?等你們半天了。”陸塵澈順手將漏勺裏燙得剛剛好的毛肚倒進秦語洛的油碟裏,然後拿起一瓶飲料遞給王梓博。
“你們倆這日子過得,真是神仙不換啊。” 坐在對面的王梓博咋咋呼呼地伸出筷子,從秦語洛的漏勺裏搶走了一塊百葉,蘸着滿是蒜泥和香油的料碗,呼嚕嚕地塞進嘴裏,燙得直吸冷氣。
李瑩瑩坐在王梓博旁邊,毫不客氣地用手肘拐了他一下,翻了個白眼:“你懂不懂尊老愛幼啊?那是秦總盯了半天的。”
嘴上雖然嫌棄,但她還是用公筷夾了一大塊剛燙好的肥牛,穩穩地放進了秦語洛的碗裏。
“甚麼秦總,現在是秦姐。”王梓博灌了一大口冰鎮啤酒,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在這兒哪還有甚麼總不總的。來,爲了咱們這羣無產階級,乾一杯!”
四個並不精緻的玻璃杯在油膩的桌面上方撞在一起,發出沉悶卻結實的聲響。啤酒沫濺在手背上,帶着冰涼的麥香。
“今天找你們,是想說一件事情。”
“我辭職了。” 王梓博放下酒杯,看着對面那兩個人。“今天上午剛辦完交接。工牌、電腦、門禁卡,全交了。”
陸塵澈拿着漏勺,擡眼看着他:“想清楚了?”
“再清楚不過了。”王梓博靠在椅背上,看着沸騰的鍋底,“以前我覺得,留在綠松資本,跟着師父你幹大項目,就是我擺脫‘王部長兒子’這個標籤最好的途徑。但這段時間我算是看明白了。那個地方,是一臺沒有感情的絞肉機。”
他轉頭看向陸塵澈。
“那個圈子裏沒有活人,全是算盤。我不想再在那樣的環境裏待下去了,待久了,人會變異的。”
李瑩瑩在一旁輕輕哼了一聲,夾起一片毛肚在紅油鍋裏七上八下地涮着。
“這只是一半的原因。”李瑩瑩把涮好的毛肚放進王梓博的碗裏,擡眼看着對面的陸塵澈和秦語洛,坦蕩地笑了笑,“另一半原因,是爲了我。”
秦語洛微微一怔。
王梓博咧開嘴笑了,伸手極其自然地攬了一下李瑩瑩的肩膀,“那天晚上,她跟我說,等盡調結束,等資金交割,等所有的合規紅線都消失了,我們就在一起。”
王梓博停頓了一下,收斂了笑容。
“現在,師父你被迫出局,秦總被架空了。這案子在綠松內部等同於洗牌重組。關聯關係的紅線雖然不在了,但我如果繼續留在綠松,這層身份遲早還會是刺向瑩瑩、甚至刺向你們的武器。所以,我辭職了。現在我就是一個普通的無業遊民。”
他轉過頭,看着李瑩瑩。
“現在,沒有任何客觀條件能攔着我們了。”
李瑩瑩迎着他的目光,沒有絲毫忸怩。她端起熱茶喝了一口,然後當着陸塵澈和秦語洛的面,直接反手握住了王梓博的手。
“所以,我們在一起了。正式的。”李瑩瑩的語氣乾脆利落。
火鍋裏的湯汁咕嚕咕嚕地翻滾着,白色的水蒸氣在四人之間升騰。
陸塵澈看着眼前這對年輕的男女,拿起酒杯,在半空中對着王梓博虛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