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言情 > 鏽隙生光 > 第5章 來自深淵的簡歷

第5章 來自深淵的簡歷 (1/7)

目錄

來自深淵的簡歷

李昊下葬那天,下着小雨。

墓地在城郊的山坡上,一排排墓碑整齊地排列着,像沉默的士兵列隊站在那裏,等着永遠不會到來的檢閱。雨絲細密,落在黑色的傘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無數只蠶在啃食桑葉。空氣裏瀰漫着泥土和溼草的氣味,還有一點點焚燒紙錢的味道,從遠處飄來,若有若無,像另一個世界的呼吸。

沈諦安站在人羣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裝。那是他很久以前買的,只有葬禮才穿。西裝有點緊,肩膀處勒得不太舒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瘦削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六年前那次行動留下的——碎玻璃劃的,他不記得疼,只記得後來血滴在鍵盤上,把幾個鍵黏住了。他站在雨中,沒有打傘。雨水順着頭髮流下來,流過額頭,流進眼睛,流進嘴角。鹹的,涼的,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甚麼。

他的眼睛盯着那個黑色的棺木,盯着那張被雨水打溼的照片。照片裏的李昊穿着警服,笑得那麼開心,露出兩顆小虎牙。那笑容那麼年輕,那麼鮮活,彷彿下一秒就會從照片裏走出來,遞給他一瓶水,說:“沈哥,等這次任務結束,我請你喝酒。”

但照片只是照片。棺木只是棺木。李昊躺在裏面,再也不會醒來。

李昊的妻子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色的喪服。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圓鼓鼓地隆起,像一個小小的山丘。那個孩子還沒出生,就沒有了父親。她靠在李昊母親的身上,肩膀微微發抖,像風中的枯葉。她沒有哭,只是盯着那個棺木,盯着那張照片,眼睛一眨不眨。那雙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淚痕把臉衝得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河牀。

李昊的母親站在旁邊,頭髮花白,在雨中顯得更白了,像一蓬枯草。她的身體佝僂着,彷彿所有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她沒有打傘,雨水順着她的臉流下來,流進脖子,流進衣領,但她一動不動,只是盯着那個棺木,嘴脣微微顫抖,像是在唸叨甚麼——也許是兒子的名字,也許是祈禱,也許是別的甚麼。

棺木緩緩下降。繩索摩擦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雨中格外清晰,像某種鈍器在心上一下一下地刮。有人開始哭泣,聲音壓抑,像受傷的野獸。雨越下越大,打在傘面上,噼裏啪啦,像無數隻手在鼓掌。

沈諦安站在那裏,雨水從頭髮上滴下來,滴在肩膀上,滴在地上。他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溼,他只感覺到胸口有甚麼東西在壓着,壓得他喘不過氣。那是愧疚,是自責,是一種說不清的沉重。如果他沒有發現那些僞造記錄,如果他沒有追查下去,如果他沒有帶隊去那個工廠——李昊現在還會活着,還會笑着,還可以繼續陪伴着家人。

但一切都晚了。

江弈站在他旁邊,也沒有打傘。他的頭髮溼透了,貼在額頭上,像黑色的海藻。雨水順着他的髮絲流下來。他的眼睛盯着那個下降的棺木,一動不動。那雙眼睛裏沒有淚,只有火——那種燃燒的、永不熄滅的火,在雨中燒得更旺,更熾烈。他的手緊緊攥着,指節發白,指甲陷進肉裏。他在想甚麼?在想他的朋友林遠嗎?在想那個躺在牀上、眼睛睜着、嘴角還掛着笑的身影嗎?

簡晞站在另一邊,撐着傘,但傘遮不住雨,她的肩膀溼了一大片,衣服貼在身上,顯出瘦削的輪廓。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哭過,眼瞼腫得像兩個小桃子。她看着李昊的妻子,看着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嘴脣抿得很緊,抿得發白。她想說甚麼,但甚麼也說不出來。

陸天明站在最前面,和幾個領導一起。他的頭髮花白,在雨中顯得更白了,像覆了一層霜。他的背影微微佝僂,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樹幹上滿是歲月的痕跡。他沒有打傘,但他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他的肩膀偶爾抖動一下,是雨,還是別的甚麼?沒有人知道。

儀式結束了。人羣開始散去。黑色的傘一個個收起,人們鑽進車裏,離開這個悲傷的地方。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此起彼伏,輪胎碾過溼漉漉的地面,濺起泥水,然後一輛接一輛消失在雨幕中。

沈諦安沒有走。他站在那裏,看着那個新立的墓碑,看着那張照片,看着那束白色的菊花在雨中顫抖。菊花的花瓣被雨水打得低垂,像在鞠躬,像在哀悼。

江弈也沒有走。他站在沈諦安旁邊,沉默了很久。雨水順着他們的臉流下來,滴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山坡下,城市的輪廓在雨中模糊不清,像一幅水墨畫。

然後江弈開口,聲音很輕,被雨聲蓋住,但沈諦安聽見了。

“我要進去。”

沈諦安轉頭看他。江弈的臉被雨水沖刷得很乾淨,那雙眼睛在雨中亮得驚人,像兩顆燃燒的炭。

“甚麼?”

“磐石會。”江弈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我要進去。”

那天晚上,虛擬犯罪調查科的會議室裏,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燈全亮着,慘白的日光燈從天花板傾瀉下來,照得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血色。那種光很冷,很硬,像醫院手術室裏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沒有一點陰影可以躲藏。

桌上擺着幾杯咖啡,都涼了,沒人動過。咖啡表面凝着一層薄膜,像一面面小小的鏡子,映着天花板上的燈。窗外的雨還在下,噼裏啪啦敲打着玻璃,像無數隻手在敲門,急切、執拗、不肯停歇。

沈諦安坐在主位上,面前攤着那些材料——李昊的照片,他妹妹的病歷,那條K的短信,羅子文的數據,“磐石會”的成員名單。他看着那些東西,但沒有在看。他的眼睛是空的,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甚麼也照不出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顫抖,像秋風中的樹枝。

江弈站在白板前,用筆在上面畫着。他的動作很快,很用力,筆尖在白板上發出吱吱的聲響,像某種動物的叫聲。他畫了一個圓圈,裏面寫上“磐石會”。然後在周圍畫了幾個小圈,寫上“羅子文”“蒲公英資本”“清道夫”。最後在中間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那個問號像一把鉤子,鉤在所有人的心上。

“我們現在知道甚麼?”他轉過身,看着在座的人。他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他的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我們知道羅子文是磐石會的成員,知道蒲公英資本和他有關係,知道有清道夫這麼一夥人。但我們沒有證據——沒有直接證據,沒有任何能拿到法庭上的東西。”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面是燃燒的火。那火在眼底燒着,燒得他的眼睛發紅,像兩塊燒紅的炭。

“所以呢?”沈諦安擡起頭,看着他。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

“所以我們需要有人進去。”江弈說。“進到磐石會里面,看看他們到底是甚麼人,在做甚麼,怎麼做的。”

沈諦安的眉頭皺起來。那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他盯着江弈,眼神裏有一絲警覺,像一頭髮現危險的野獸。

“怎麼進?”

江弈指了指自己。他的手指很瘦,骨節分明,指腹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敲鍵盤留下的痕跡。

“我。”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