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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舊案的灰塵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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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案的灰塵

宋知理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四個小時。

她的工位在辦公室最裏面靠窗的位置,一張白色的辦公桌,桌面整潔得近乎苛刻——鍵盤擺得端端正正,與桌沿平行,空隙精確到毫米;鼠標墊的邊緣與桌沿對齊,沒有一絲歪斜;筆筒裏的筆按顏色排列,黑色、藍色、紅色,每種顏色三支,筆尖朝上;便籤紙疊成了整齊的一摞,邊緣像刀切過一樣平整。就連顯示器的角度都經過精心調整,三臺屏幕呈弧形排列,左右兩臺各向內偏轉十五度,正好包裹住她的視線。

此刻,她坐在那三臺顯示器前,眼睛裏佈滿了血絲。那些血絲從眼角向瞳孔蔓延,像一張紅色的網,網住兩顆疲憊的眼球。她很少眨眼,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些滾動的數據,偶爾揉一下眼睛,指腹按壓在眼瞼上,能感覺到眼球表面的乾澀和微熱——那是長時間盯着屏幕後,淚液蒸發殆盡的痕跡。

顯示器上開着幾十個窗口。有的是搜索引擎,搜索框裏填着各種人名和關鍵詞的組合;有的是數據庫,密密麻麻的表格像蜂巢一樣排列;有的是她自己寫的數據抓取腳本,黑色的命令行窗口裏,一行行代碼在滾動,像永不停歇的溪流。那些窗口層層疊疊,有的最小化到任務欄,有的半屏顯示,有的全屏鋪開,像一堆隨時會坍塌的積木。

她在做的事情,是給“磐石會”的成員畫心理畫像。

這是她主動提出的任務。三天前,她坐在沈諦安對面,說:“給我三天時間,我能挖到他們所有人的底。”

沈諦安當時有些猶豫。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着,一下,兩下,三下。他知道畫心理畫像需要大量的個人數據,而這些人的隱私保護做得很好,公開信息少得可憐。那些人在媒體上的形象光鮮亮麗,像精心打磨過的玉石,找不到一絲裂紋。

但宋知理說:“只要時間足夠,我能挖到任何人的痕跡。人只要活在世上,就會留下數據,就像人只要走過雪地,就會留下腳印。”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光。那是自信,是對自己技術的絕對信任,是一個從小在數據世界裏長大的人,對數據力量的虔誠信仰。

沈諦安看着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三天。”他說。

現在,三天快到了。

她已經挖了三天。三天裏,她幾乎沒有離開過這張椅子。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餓了就啃幾口餅乾,渴了就喝幾口咖啡。桌上的咖啡杯換了一個又一個,有的杯底還殘留着乾涸的褐色痕跡,有的只喝了一半就涼在那裏。她的頭髮原本一絲不亂地梳在耳後,現在有幾縷散落下來,垂在臉頰兩側。她的襯衫還是三天前那件,袖口有一點咖啡漬,是倒咖啡時不小心灑的。

她爬取了那些人在網絡上留下的所有公開痕跡——新聞報道,學術論文,專利記錄,社交媒體,論壇發言,甚至是一些十幾年前的BBS帖子。那些數據像散落在沙灘上的貝殼,她一顆一顆撿起來,擦乾淨,端詳,然後放在合適的位置。她要拼湊出完整的圖案,不是他們展示給世界的那個圖案,而是真實的、隱藏的、他們不想讓人看見的圖案。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那些人的公開形象和他們自己塑造的一樣——成功的企業家,優秀的社會精英,慈善晚宴的常客。羅子文的社交媒體上滿是健身打卡和旅行照片,配文總是“感恩生活”“繼續努力”。周明遠的微博裏轉發各種科技新聞和勵志語錄,偶爾發一張會議照片,西裝革履,笑容得體。其他幾個人也差不多,有的曬家庭,有的曬收藏,有的曬慈善捐款。一切都那麼完美,完美得像精心設計的廣告,每一個細節都經過推敲,每一個表情都經過排練。

但宋知理不相信完美。

她知道,越是完美的東西,越可能是假的。因爲真實的人是有瑕疵的,會有失控的瞬間,會有不想被人看見的一面。而這些人,太乾淨了,乾淨得像從來沒活過。

她開始往更深的地方挖。

那些十幾年前的論壇帖子。那時候互聯網還不發達,人們還沒學會隱藏自己。他們在BBS上爭論,在博客裏發泄,在個人網站上展示幼稚的作品。那些網站很多已經關閉了,但搜索引擎的緩存裏還留着碎片。她像一個考古學家,在數字的廢墟里一點一點地挖掘,從碎片中拼湊出那些人的年輕時代。

那些已經刪除的社交媒體動態。有些人的賬號設置了半年可見,但第三方平臺的同步記錄裏還留着舊數據。她通過那些漏洞,找到了他們幾年前發的動態——那些抱怨工作、吐槽同事、發泄情緒的瞬間,那些他們以爲已經消失的痕跡。

那些被遺忘的學術論文和專利記錄。有些論文的作者已經改名,有些專利已經轉讓,但原始的申請文檔裏還留着他們的簽名和聯繫方式。她順着那些線索,找到了他們早期的研究方向,找到了他們曾經的合作伙伴,找到了他們試圖掩蓋的合作關係。

她挖了三天。三天裏,她見證了那些人從青澀到成熟的過程,見證了他們的野心、貪婪、算計,見證了那些隱藏在成功背後的祕密。

然後她發現了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在一篇學術論文的致謝裏。

論文發表於十二年前,發表在一本還算知名的學術期刊上。作者是當時還在讀博士的羅子文,論文題目是關於某種神經遞質受體的研究。致謝部分很簡短,只有兩三行,感謝了導師、實驗室同伴,還有一句:

“感謝溫衡師兄在實驗設計上的寶貴建議。”

溫衡。

宋知理盯着那個名字,愣了一下。她不認識這個人,但這個名字讓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把那個名字記下來,在心裏默唸了兩遍,然後繼續往下挖。

第二次出現,是在一份專利糾紛的訴訟材料裏。

那是一起發生在九年前的官司,卷宗號早就被埋沒在浩如煙海的司法文件裏。原告是一家小型的生物科技公司,被告是羅子文當時任職的一家藥企。訴訟材料裏提到,原告公司的一項內核專利,被被告公司的某位研究員泄露給了羅子文。那個研究員的名字,叫溫衡。

訴訟的結果是和解。雙方簽署了保密協議,具體條款不公開。溫衡沒有被起訴,只是低調地離開了那家藥企。幾個月後,他出現在某頂尖藥物研究所的人員名單裏。

第三次出現,是在一則六年前的新聞報道里。

那則新聞很短,只有幾百字,發在一個沒甚麼人看的本地新聞網站上。標題是《知名研究所研究員涉嫌泄密被開除》。報道里說,某頂尖藥物研究所的研究員溫衡,因重大實驗事故導致精神失常,進而泄露了未公開的研究數據,已被開除並移送強制戒毒。報道配了一張照片,很模糊,隱約能看見一個男人的側臉,戴着眼鏡,表情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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