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代碼與子彈 (1/6)
代碼與子彈
晚上八點十五分,行動正式開始。
沈諦安趴在西側的一處土坡後面,手裏握着對講機。土坡上長滿了雜草,草葉在他臉側輕輕搖晃,蹭着他的臉頰,有點癢。他沒有動。只是盯着那些木屋,盯着那些旋轉的探頭,盯着那些偶爾走過的守衛。他的眼睛很乾,很澀,但他不敢眨。他怕錯過甚麼。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帶着樹林裏潮溼的味道。那味道里有腐爛的樹葉,有泥土,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腥氣。他的衣服已經被露水打溼了,貼在身上,又涼又黏。但他沒有動。只是趴着,盯着那些木屋,像一塊石頭。他的右手小臂壓着一塊凸起的石頭,石頭硌進肉裏,從一開始的刺痛變成鈍痛,又從鈍痛變成一種麻木的、不屬於自己的腫脹感。他不敢動,怕動作帶起草葉的晃動被探頭的紅外感應捕捉。他只能讓那塊石頭繼續硌着,感受自己的手臂從疼到不疼,再從麻木回到一種奇怪的、像無數根針在扎的復甦感。那是身體在在叫囂。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很輕,很均勻,像一臺校準過的機器。那是多年訓練刻進骨頭裏的東西——越緊張,呼吸越穩。
耳機裏傳來江弈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我已經到位。”
沈諦安轉過頭,看了一眼東側。江弈趴在那裏,離那些木屋不到五十米。他的身上蓋着一層僞裝網,和周圍的草叢混在一起,幾乎看不見。只看得見那臺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微微發着光,映在他臉上。那光把他的臉照得發白,像一張紙。屏幕上的代碼在滾動,一行一行,像瀑布一樣無聲地傾瀉。
沈諦安想起第一次見到江弈的時候。那時候他在看守所裏,穿着號服,頭髮亂糟糟的,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他說,我要親手抓住那些害死我朋友的人。那時候沈諦安不知道這個人能不能信任,會不會惹出更多的麻煩。但現在,他就在這裏,趴在地上,等着衝進去。
他想起江弈這些日子的變化。那些戒斷反應,那些從羅子文潛意識裏帶來的碎片,那些深夜裏的恐懼和掙扎。他挺過來了。他還在這裏。
“掩護組就位。”耳機裏又傳來特警隊長的聲音,很沉,很穩。
沈諦安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有點涼,讓腦子清醒了一點。他閉上眼睛,又睜開。那些木屋還在那裏,那些探頭還在轉,那些守衛還在巡邏。一切都沒有變。
“行動。”他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東側,突然響起了槍聲。
那是佯攻組在開槍。他們從遠處朝那些木屋射擊,子彈打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聲音在夜裏傳得很遠,像是有人在敲鼓。木屑飛濺,在月光下像一羣受驚的蟲子,四散飛舞。
那些守衛立刻緊張起來。他們端着槍朝那個方向衝過去。腳步聲震得地面都在顫動。有人喊:“在東側!在東側!”聲音又尖又急,劃破了夜空的寂靜。
江弈趴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能感覺到地面在震動,那是那些人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他能聽見那些人在喊,在叫,在開槍。那些聲音很近,近得像是就在耳邊。
他的臉貼着地面,能聞到泥土的味道,草葉的味道,還有自己身上汗水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讓他想吐。但他沒有動。他只是趴着,等他們過去。
他盯着那些守衛從自己身邊跑過。他們跑得很快,臉都看不清,只看得見他們手裏的槍在月光下閃着光。有一個從他身邊不到三米的地方跑過,他都能看見他臉上的汗珠,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近得能聞見他們身上的汗味,那種混着菸草和鐵鏽的味道。
他的心跳撞在胸腔上,撞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但他沒有動。只是趴着,等他們過去。
他的手緊緊地抓着那臺電腦,指節發白。那電腦是他的一切,是他進入那個要塞的鑰匙。如果它壞了,一切都完了。
等那些腳步聲遠了,他才慢慢擡起頭。
那些探頭還在轉。他計算着時間——甚麼時候轉向這邊,甚麼時候轉向那邊。他的眼睛盯着那個旋轉的探頭,嘴裏默唸着:轉過去……就是現在。
它轉過去了。
他迅速爬起來,衝向最近的那棟木屋。
腳步很輕,踩在草地上幾乎沒有聲音。草葉在腳下倒伏,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輕輕嘆息。他弓着腰,跑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不敢發出聲音,不敢驚動任何人。
他跑到木屋的牆角,蹲下來,背靠着牆。木頭的牆面很粗糙,硌得後背生疼。他能感覺到那些木刺扎進衣服裏,扎進皮膚裏。但他沒有動。他大口喘氣,那口氣呼出來,在夜色裏變成一團白霧,然後很快消散。
他的心還在跳,很快,很重。但他沒有停。
他從包裏掏出那個定向天線,架在地上。
那是一根細長的金屬棒,頂端有一個小小的圓盤,像一朵倒扣的蘑菇。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他調整着它的角度,對準那棟木屋的方向。那棟木屋裏有那些傳感器。那些傳感器,就是他進入這個要塞的鑰匙。
他的手指在電腦上敲擊,調整着信號的頻率。屏幕上的數字跳動着,一個個像是活的一樣。他的眼睛盯着那些數字,盯着那些波形,一動不動。他的嘴脣微微動着,像是在默唸甚麼咒語。
“還需要多久?”沈諦安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
江弈盯着屏幕。
“三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