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陳泊遠的賭局 (1/4)
陳泊遠的賭局
沈諦安的槍掉在地上之後那一刻,內核機房裏的嗡嗡聲彷彿變得更響了。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無數只蜜蜂在耳邊振翅,又像是某種巨獸的呼吸。服務器機櫃上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紅的綠的黃的,在昏暗的光線裏像無數隻眼睛,冷冷地注視着這一切。那些光點倒映在沈諦安的瞳孔裏,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是也閃着光。他能感覺到那個金屬的溫度正在從掌心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汗——從每一個毛孔裏滲出來的、冰涼黏膩的汗。他的手指還在發抖,那種顫抖從指尖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肩膀,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拉扯他的骨頭。他咬緊牙關,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但顫抖還在。
陳泊遠看着他,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那不是失望,也不是驚訝。那是——理解。那種理解讓沈諦安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不是因爲恐懼,是因爲這個人居然能理解他。一個殺了那麼多人的人,居然理解他爲甚麼放下槍。
“你果然是K選的人。”陳泊遠說。他的聲音像是從異世界彈出來的評論,又像是機器發出來的聲音。
他的西裝筆挺,領帶端正,頭髮一絲不亂。那西裝是深藍色的,面料很好,在機房的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像深夜裏靜止的湖面。領帶是銀灰色的,打着完美的溫莎結,結釦處有一道細細的摺痕,像是剛被打好不久。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袖口露出的那截襯衫雪白,白得刺眼。他看起來不像一個罪犯,更像一個正在主持董事會的高管——一個剛剛簽完一樁大生意、正在等待對方簽字的高管。
江弈站在旁邊,他的手還握着那臺電腦,指節發白,指甲蓋下面泛着青紫色。那臺電腦是他的一切,是他進入這個要塞的鑰匙。現在他抱着它,像抱着甚麼珍貴的東西,像抱着一個隨時會碎掉的瓷器。他的眼睛盯着陳泊遠,裏面有仇恨,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是恐懼?是厭惡?還是別的甚麼?他的嘴脣微微發抖,不是因爲冷,是因爲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又在翻湧。那些從羅子文潛意識裏偷來的碎片,像碎玻璃一樣紮在他腦子裏。他能感覺到那些碎片在腦海深處閃爍,像壞掉的霓虹燈,忽明忽暗,每一次亮起都帶着別人的恐懼、別人的痛苦。
陳泊遠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難以察覺,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像水面上的漣漪。
“別緊張。”他說。“我不會跑。我等了六年,就是爲了今天。”
他走回控制檯前,坐下。那動作很慢,很優雅,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廳裏。他坐下時,椅子的真皮表面發出輕微的嘆息聲。他的手在那些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上的數據變了。那些數據在沈諦安眼裏只是一些看不懂的數字和符號,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某種致命的東西——像引信,像導火索,像一根繃緊的弦。
“你們想知道‘歸零者’是甚麼嗎?”他問。
沈諦安沒有說話。
陳泊遠轉過頭,看着他們。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光,那是狂熱,是自信,是一個人堅信自己正在做正確的事時纔會有的光。那種光沈諦安見過——在那些爲了理想可以犧牲一切的人眼裏,在那些相信自己正在改變世界的人眼裏。但這個人眼裏的光,讓他後背發涼。那光不是溫暖的,是冰冷的,像手術檯上的無影燈。
“讓我告訴你們。”
他站起來,走到一個巨大的屏幕前。那屏幕幾乎佔滿了整面牆,上面顯示着一張世界地圖,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紅點。那些紅點一閃一閃的,像是無數顆心臟在跳動。有的紅點在亞洲,有的在歐洲,有的在美洲,遍佈全球。它們連成一張網,一張看不見的網——一張用代碼編織的蛛網。
“這是‘淨土系統’。”陳泊遠說。他的手輕輕撫摸着屏幕,指尖從一個大洲滑到另一個大洲,像是在撫摸一張世界地圖。那動作很輕,很溫柔,像是在撫摸甚麼珍貴的東西。“你們以爲它只是保護公民隱私的工具?錯了。它是一張網。一張覆蓋全球的網。每一筆跨國貿易,每一條金融交易,每一個需要‘信任’的環節,都在用它。”
他的手在屏幕上滑動,那些紅點隨着他的手指移動,像被風吹動的火星。他放大了其中一個區域,那些紅點變成了一串串數字,一行行代碼——密密麻麻的十六進制,像無數只螞蟻爬在屏幕上。
“你們知道每天有多少資金在這張網上流動嗎?”他問。“數以萬億。這些錢從這裏流到那裏,從這個人手裏流到那個人手裏,從一個國家流到另一個國家。它們靠甚麼?靠信任。信任這些代碼不會出錯,信任這些合約不會違約,信任這個系統是安全的。”
他轉過身,看着他們。屏幕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變成一個黑色的剪影。他的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見他的眼睛——那兩點光,像炭火一樣亮着。
“而‘歸零者’,是我送給這個世界的禮物。”
沈諦安盯着那些紅點,心裏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那種預感像一隻手,攥緊了他的心臟。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但他臉上沒有表情。他只是盯着陳泊遠,等着他說下去。他的手指在地上輕輕蹭着——槍就躺在腳邊,槍口朝着他的方向,黑洞洞的,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陳泊遠繼續說:“你們以爲‘歸零者’是病毒?是毒品?是某種毀滅性的武器?都不是。它是一種——觸發器。”
他頓了頓。那幾秒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機房裏的嗡嗡聲彷彿也跟着停了一下,像是在屏住呼吸。
“我已經把‘歸零者’的觸發邏輯,和‘淨土系統’中處理跨國貿易結算的區塊鏈智能合約深度綁定。那些合約,每天處理着數千筆大宗交易,涉及數十個國家,數以萬億的資金。它們運行在區塊鏈上,一旦部署,就無法更改。”
沈諦安的手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裏,疼,但那疼讓他清醒。他只是盯着陳泊遠,盯着那雙眼睛。
陳泊遠看着他,笑了。那笑容裏有得意,有滿足,還有一種——憐憫?那憐憫不是裝出來的,是真誠的,像一個大人看着一個還不懂事的孩子的憐憫。
“你明白這意味着甚麼嗎?如果你們強行清除‘歸零者’,或者對這裏發動致命攻擊,那些智能合約就會自動觸發‘違約條款’。結果是甚麼?數百億的資金被凍結,數千筆交易陷入混亂,全球金融市場——崩盤。”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甚至在說“崩盤”這個詞的時候,嘴角還微微上揚了一下。
“你們可以抓我,可以殺我。但那些合約,已經寫死了。它們不會因爲我的死亡而停止。”
沈諦安盯着他,盯着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那是賭徒在亮出底牌時的平靜。是一個人在賭桌上推出一堆籌碼時的那種平靜。他見過這種眼神——在那些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失去的人眼裏。
“你在賭。”沈諦安說。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喉嚨裏像卡着一團棉花,每個字都要用力擠出來。
陳泊遠點了點頭。那動作很慢,很優雅,像一個演員在謝幕。
“對。我在賭。我在賭你們不敢承擔這個責任。我在賭你們背後的國家,不敢引發一場全球性的金融風暴。我在賭你們這些自詡正義的人,在真正的代價面前,也會猶豫。”
他走到控制檯前,又按了幾個鍵。那鍵盤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聲都像石子投入深井。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倒計時。
。那數字是紅色的,很大,很刺眼。它一閃一閃的,像是心臟在跳動,又像是在眨眼——一隻巨大的、血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