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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對不住。”

“昨晚派出所接到劉支隊指令後,七點四十分出警,沿着醫院往南的溪流沿線搜索了大概四公里,沒有發現沈醫生的蹤跡。青稞田附近發現了一處踩踏痕跡,初步判斷有兩個人以上停留過,但前幾天下過雨,地面鬆軟,腳印已經模糊了,提取不到完整的鞋印樣本。”

“監控呢?”

“這裏公共監控覆蓋率很低,只有鎮政府和衛生院門口各有一個。衛生院的監控顯示沈醫生昨天下午六點二十一分獨自離開醫院大門,往南走了。路面的監控壞了兩個月,一直沒修。”

程翊的眉頭皺了一下,壞了兩個月一直沒修,藏區基層的運維確實跟不上,這種事不稀奇,但這個時間點讓他本能地不舒服。

“手機信號最後定位在甚麼位置?”

“六點四十三分,邦達鎮以南約三公里處的一個基站。之後信號就斷了。”小張從副駕駛的儲物箱裏拿出一張打印出來的基站分佈圖遞給後座,“這個基站的覆蓋半徑大概五公里,區域內主要是牧業用地,有三條溪流、兩處廢棄的冬窩子和一個轉場用的臨時畜圈。當地派出所已經排查了畜圈和冬窩子,沒有發現。”

程翊低頭看着那張分佈圖,基站的覆蓋範圍在地圖上被畫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圓心偏東的位置是一條溪流的發源地,往西是逐漸擡升的草甸,往南是一條已經廢棄多年的礦區運輸便道。

“這條便道通向哪裏?”

小張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尕巴松多方向。德隆礦業的一個廢棄銅礦區,九十年代末就關停了。便道也廢了,平時只有轉場的牧民偶爾走。”

尕巴松多。孫志強案的時候他在邦達鎮派出所的那張搜救地圖上見過這個名字,礦區,廢棄,遠離主乾道,周邊是無人區。如果有人想在藏區藏一個人,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地方了。

“劉支隊那邊有甚麼進展?”

“劉支隊已經協調了市局的技術隊,今天一早帶着設備往邦達趕。”小張的聲音裏帶着一點小心翼翼,“程隊,還有一個情況……劉支隊讓我先不要告訴你,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派出所昨晚在溪流沿線的搜索中,找到了一樣東西。”

小張單手握着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儲物箱最下面翻出一個透明證物袋遞向後座。袋子裏是一截五彩繩,紅黃藍綠白五股棉線絞在一起,編法精細,帶着明顯的藏族手工特徵。

程翊接過證物袋,隔着透明塑料把那截五彩繩握在掌心裏。

小張從後視鏡裏看見他肩膀極其細微地顫了一下,然後說:“基站覆蓋範圍內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全部重新排查一遍,另外調一下最近三個月周邊的外來車輛記錄,包括牧民的車、收藥材的車、旅遊的、考察的,不管甚麼名義,全部拉清單。”

派出所的會議室被臨時改成了項目指揮中心,劉支隊從市局帶來的人正在往牆上掛地圖,看見他進來,走過來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東西看到了?”

程翊點了點頭,劉支隊沒有說“別擔心”之類的話,幹了二十多年刑偵的人知道甚麼時候該說甚麼話。他把一杯泡好的茶推到程翊面前,然後拉開椅子坐下來。

“繩子斷口分析,纖維撕裂方向是從手腕內側向外側,受力角度大約是三十到四十度。”劉支隊的手指在報告上的力學示意圖上點了一下,“不是主動掙脫,是被人從外部抓住手腕猛力拽斷的。”

沈覺非在被控制之前掙扎過,時間很短,但他還是把那根五彩繩掙斷,這是他給程翊留的路標。

“繩子的事先放一放吧。”程翊把報告合上,現下他必須保持冷靜,“傅予聲和白木青,我跟趙衡都懷疑他倆是同一個人,他在藏區有據點,我需要確認他最近的活動軌跡。”

劉支隊的眉頭擰起來,白木青這個名字在藏區警方的內部通報系統裏掛了三年,從經偵到禁毒,沒有一個人真正摸到過他的內核。這個人像是活在整個系統的盲區裏,每一次快要抓住他的時候線索就會斷掉。

“你懷疑是他?”

“沈覺非在藏區相熟的人不超過十個,傅予聲在沈覺非手裏做過冠脈支架,術後住院那幾天,他對沈覺非表現出了超出正常醫患關係的興趣,我親眼看到的。”

劉支隊沉默了幾秒,站起來走到牆邊的地圖前:“去年年底我們收到過一條線報,說有人在廢棄礦區周邊見過不明車輛夜間活動。當時排查了一次,沒發現異常。但如果白木青真的把那片礦區變成了據點,他能藏的地方太多了。地下巷道、通風井、選礦車間,隨便哪個角落都能藏人,而且礦區的面積有四平方公里,全面搜索需要調動特警和搜救犬,光靠派出所這幾個人根本推不動。”

藏區多高山深谷,四平方公里可能包含海拔數千米的高山、陡峭崖壁、深溝和冰川。水平距離幾米,垂直落差可能達上百米,視線嚴重受阻,搜索路徑可能是實際距離的數十倍。

“特警多久能到位?”

“我已經打過報告了。”劉支隊看了一眼手機,“最快明天下午。但程隊,有一個問題我必須跟你說清楚,那片礦區的地形我們手上沒有完整的圖紙。德隆礦業關停的時候文件移交過一次,後來被一家沿海的空殼公司收購,再之後數據就斷了。地下巷道在收購之後有沒有被改造過、改造了多少、有沒有添加的出入口,我們一概不知,硬攻的風險太高。”

海拔四千米以上的橫斷山脈腹地,每推進一百米都要消耗巨大的體力。特警需要從低海拔地區調上來,加上巷道內部情況不明,硬攻的時間窗口和成功率都不在他們可控的範圍內。

“天快黑了,夜間搜救的條件太差,而且特警還沒到位。程隊,我知道你急,但今晚不能動。高原夜間氣溫降到零下,我們自己的人都有可能折在裏面。”

程翊當然知道得等,他閉了閉眼,冷聲道:“一個被通緝了三年的毒販,在你們眼皮底下用合法身份生活,住過院、用過醫保、做過手術。你們如果從頭到尾都沒有懷疑過系統內部有問題,那你們這三年究竟在查甚麼?”

警察內部出了問題也不應該現在公開討論,這也是規矩,在座的都是領導,問這種話相當於在打領導的臉,更何況也沒有證據,只是程翊也是人,關心則亂,他首先是程隊,但他也是沈覺非的愛人。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劉支隊的聲音沉下來:“程隊,你說的這些我記下了。但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追責,是把人找回來。”

程翊當然知道眼下最要緊的是甚麼,正因爲知道,他才壓着那股快要燒穿胸腔的火,一字一句地把該說的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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