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山高皇帝遠

第47章 山高皇帝遠

王五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世故與倨傲的笑容，點點頭：“對對對，兄弟說的是，是王某唐突了，不該問的，也不問。你們找我，算是找對人了。王某能在這洛水縣把攤子支到現在，還略有薄名，靠的可不止是膽子和運氣。”他略略傾身，壓低了聲音，帶着幾分推心置腹又隱含威懾的意味，“這洛水縣，乃至整個臨川府，如今明面上是朝廷的官府，暗地裏……說話的，是咱們知府大人。”

他頓了頓，觀察着林悠悠的反應，見對方只是靜聽，便繼續道：“城門口那幫丘八，刮地皮颳得狠吧？實話告訴二位，那收上來的銀錢，十成裏有七八成，最後都得流進知府大人的口袋。我們這黑市，也一樣。官府抽成，定規矩，我們才能在底下討口飯喫。如今這光景，糧食、水、鹽、鐵……凡是能活命、能要命的東西，哪一樣不在官府的‘看管’之下？說是看管，其實就是壟斷，高價賣給有錢的，或者……”他冷笑一聲，“像我們這樣，能給他們上供的。”

“至於那些沒錢沒勢的難民？”王五攤了攤手，語氣漠然，“有錢，就能買賣，就能換條活路。沒錢？那就只能等着老天爺收，或者自己熬不下去。官府？他們巴不得人少點，省得鬧事，省得浪費他們‘寶貴’的存糧。”

林悠悠適時插話，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驚疑：“官府如此行事，難道就不怕……京城那邊知道？朝廷法度何在？”

“京城？呵呵……”王五像是聽到了甚麼極其可笑的事情，笑聲裏充滿了嘲諷與一種身處偏遠之地的、對中央權威的漠視，“兄弟，你怕是還沒弄清楚咱們這兒離京城有多遠吧？”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空氣中用力比劃了一下，彷彿要丈量那遙不可及的距離：“兩千裏！足足兩千裏有餘！這中間隔着多少重山，多少條水，多少已經亂了套的州府縣鎮？朝廷的政令，能順順當當傳到這兒，都算它命大！更別說如今這天災人禍，道路斷絕，驛傳癱瘓……京城裏的皇帝老爺和各位大人們，怕是連臨川府今年是旱是澇都未必清楚，就算知道了，鞭長莫及啊！”

他身體向後靠去，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洞悉：“山高皇帝遠，兄弟。在這裏，知府大人的話，就是王法。他能讓誰活，誰就能喘口氣；他想讓誰死，誰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陽。我們這些人，不過是在他畫好的圈子裏，蹦躂着討食的螞蚱罷了。所以，你問我怕不怕京城知道？”王五搖搖頭，意味深長地看着林悠悠，“該怕的，是那些連這個圈子都進不去的人。而我們，只要規矩孝敬到位，這買賣，就還能做。二位想打聽出路？想出糧食？找我就對了，至少在這洛水縣，我王五還能說得上幾句話，知道哪條路勉強能走，知道甚麼東西，能換到甚麼價。”

王五這番直白得話，林悠悠和陸敏默然聽着，心中寒意漸生，卻也更加明確了當前處境的險惡。

王五接着透露道：“若說想離開這臨川府地界，往南走，快則五六日，慢則七八日，便能進入漳州府。聽聞那邊的主事知府是個還算清明、肯做實事的官，災情管控得比咱們這兒強不少，秩序也相對安穩些。不少有門路的，早就往那邊挪動了。”

林悠悠點頭表示記下，又問：“那如今咱們這洛水縣城裏，掌印的縣官是？”

“徐大人，徐茂才。”王五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就住在城西的縣衙裏。這洛水縣裏裏外外，如今都姓徐。”

“多謝五爺告知這些。”林悠悠語氣誠懇了幾分，隨即話鋒轉回交易，“那關於我們手頭的精米，五爺這邊，打算以何價收？”林悠悠拿出幾粒樣米放在桌子上。

王五摸着米粒，沉吟道：“這精米不錯，既是精米，又是這個年景……王某也不虛報，市面上若有流通，三四兩銀子一斤也未必能買到真的。我按二兩一斤收二位兄弟的，如何？保證銀錢或等值貨物當場結清，絕不拖欠。”

林悠悠略作思考，開口道：“這樣，我們按一兩銀子一斤算給五爺。多出來的差價，就算作方纔那些消息的酬謝，也是我們姐妹……兄弟初來乍到，給五爺的一份心意。只望日後若有需要，五爺能行個方便。”

王五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眼中精光閃動：“痛快！兩位兄弟做事大氣！王某就交你們這個朋友！不知貨在何處？何時方便交割？”

林悠悠起身，抱拳道：“貨已備好。從此處往東，第三條巷子最盡頭，有個廢棄的院落。我們的人會在那裏等候。五爺現在便可派人前去，過時不候。我們兄弟還有些瑣事，先行告辭。”

王五也起身，臉上笑容更盛：“好！爽快！老宋，替我送送兩位貴客。”他朝旁邊的管事使了個眼色。

被稱爲老宋的管事連忙應聲，恭敬地將林悠悠和陸敏送出了黑市大門。

一離開那昏暗喧囂之地，兩人立刻加快腳步，七拐八繞，迅速來到之前踩點時看好的那個偏僻破院。院內屋舍半塌，是個絕佳的臨時交易點。

她們閃身進去，快速換了另一套不起眼的灰色男裝，再次調整變聲器，換成另一種更顯粗獷的音色，臉上也重新做了簡易僞裝。林悠悠從空間裏取出二十個看起來鼓鼓囊囊、實則每個只裝了十斤精米的舊麻袋，整齊地碼放在院中角落。兩百斤精米在這個時代已是一筆不小的財富，但用這種不起眼的袋子分裝，既能搬運方便，也不至於太過扎眼。

沒過多久，院外傳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之前那個管事老宋親自帶着四個精壯漢子，推着一輛罩着黑布的小板車來了。見到院內只有兩個陌生的灰衣男子（林悠悠和陸敏僞裝），老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也不多問，示意手下驗貨。

漢子們解開一個麻袋口，抓出一把晶瑩飽滿、散發着清新米香的精米，仔細看了看，又碾了幾粒放入口中咀嚼，隨即向老宋點頭確認。

老宋臉上露出笑容，從板車上先搬下一個沉甸甸的小木箱，打開，裏面是碼放整齊的二十錠十兩銀錠子，雪亮耀眼。接着，他又捧出一個更小一些、做工精緻的雕花木匣，雙手奉上：“兩位，這是二百兩銀子，請過目。另外，這是我們五爺一點小小的心意，說是給二位的‘見面禮’，感謝二位兄弟的爽快與厚意。”

林悠悠接過小木匣，打開一條縫瞥了一眼，裏面是各色珠寶首飾，金簪、玉鐲、珍珠項鍊等，雖不算頂級，但數量不少，在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價值遠超那“優惠”的米價。這王五爺，倒是很懂“規矩”。

林悠悠合上蓋子，抱拳道：“王五爺客氣了。東西我們收下，話也一定帶到。替我……家主人，謝過五爺。”

老宋拱手回禮，不再多言，指揮手下將二十袋米迅速搬上板車，用黑布蓋嚴實，一行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陸敏立刻將裝滿銀兩和珠寶的木箱木匣收進空間。林悠悠看了眼電子錶，凌晨一點。

“敏敏，”林悠悠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冷意，“忙活了大半夜，賺了點零花錢……想不想再去個地方‘逛逛’？”

陸敏立刻會意，興奮地搓手：“當然！那羣喝民血的東西，倉庫裏肯定堆滿了不義之財！爲民除害，順便補充下咱們的‘活動經費’！”

兩人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