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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銀雲泄玉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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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雲泄玉

隊伍拔營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峽裏的煙還沒有散盡,灰濛濛的,像一層永遠揭不掉的紗。顧長離騎在馬上,踏雪走得很慢,蹄聲輕得像踏在雲上。大軍跟在他後面,破霄營在最先,然後是那些從火海里撿回命來的殘兵,再後面是輜重營的牛車。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車輪聲,混在一起,悶悶的,像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夢。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他還小,第一次被父親帶上戰場。戰場的硝煙還沒有散,地上躺着人,很多很多人,和他一樣高,和他一樣有手有腳有眼睛有鼻子,可他們不動了。他站在那些人的中間,腳下的泥是紅的,鞋底黏糊糊的。他想吐,可他沒有。他只是一直站着,站到父親走過來,把他拎上馬背。父親沒有安慰他,只說了一句:“看多了就習慣了。”他那時候不懂,後來懂了。可習慣不是麻木,是看多了之後,把所有的疼都嚥下去,把所有的軟都藏起來,把所有的眼淚都燒成灰。

世人皆稱長離公子冷血無情。這幾個字他聽過很多遍,在朝堂上,在軍營裏,在那些他看不見的角落。有人說他殺伐決斷,有人說他心狠手辣,有人說他像一把沒有感情的刀,只懂得劈、砍、刺、殺。有人說要不是他生了張如月般美麗的臉,沒有人願意與他親近。他從不解釋,從不辯駁,從不回頭看那些說這話的人。可誰又知道他內心深處的東西?那些被鎧甲壓着、被繮繩勒着、被日復一日的軍務埋在最底下的東西,那些連他自己都不敢多看的東西。

他想起昨夜那片火海。那些人,那些在火裏奔跑、慘叫、倒下的人,他們也是別人的兒子,別人的父親,別人的兄弟。他們有家,有等他們回去的人,有盼着他們平安歸來的眼睛。可他們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前面是路,很長很長的路,通往北境,通往下一場仗,通往下一個要他去的地方。

他忽然想,如果可以,他願意用自己換萬世沒有戰爭。這念頭不是今天才有的,很多年前就有了。第一次看見戰場上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人的時候,第一次聽見孤兒寡母在營帳外面哭的時候,第一次握着捲了刃的劍、站在屍山血海裏喘不過氣的時候。可他沒有說出來,他不能說,說了就是軟弱,軟弱了身後那些人怎麼辦?破霄營怎麼辦?大魏將士怎麼辦?

他是清珵將軍。這四個字是榮耀,但也是枷鎖,是壓在他肩上的、比山還重的東西。他必須站在最前面,必須冷,必須硬,必須讓所有人都覺得他無所不能。因爲他是顧長離,是清珵將軍,是大魏最後一道牆。他沒有退路,他也不需要退路。

踏雪忽然打了個響鼻,他低下頭,輕輕拍了拍它的脖子,然後擡起頭,繼續往前走。

隊伍後面,沈蘭因騎着風入,走在破霄營的隊伍裏。她的目光越過前面那些人的肩膀,落在那道玄色的背影上。他的頭髮扎得很緊,鎧甲穿得很正,背脊挺得很直,和從前一樣。可她覺得不一樣了。昨夜,在那塊石頭上,她看見了他眼睛裏那層化開的東西。那不是悲傷,不是軟弱,是一種她不知道該怎麼叫的東西。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青林山上,師父說過一句話。“有些人,生來就是要站在最前面的。不是因爲他們不怕,是因爲他們不能讓後面的人看見他們怕。”

她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他怕,他也會怕。怕失去,怕守不住,怕身後那些人一個一個倒下。可他不能讓任何人看見。所以他把所有的怕都嚥下去,把所有的疼都壓下去,把自己變成一把刀,一堵牆,一座山。所有人都覺得他冷,覺得他硬,覺得他沒有心。可她知道,他把心藏在鎧甲底下,藏得很深很深,深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哪裏。可她看見了。在那塊石頭上,在那一瞬間,她看見了。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腰間那柄青灰色的劍。銜霜。她又擡起頭,看着前面那道玄色的背影,看着他腰間那柄漆黑的劍。照雪。銜霜照雪,風入踏雪。她忽然想起一句詩,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也許是在青林山上,也許是在某個夢裏。她唸了一遍,在心裏。

願隨君側,踏雪而來。願隨君側,銜霜同歸。

她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沒有理。她只是騎着馬,跟在他後面,跟着那道玄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面的人沒有回頭。可她覺得,他知道。

回到北境營地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營門大開,留守的將士們早早得了消息,列了兩排,從營門口一直站到中軍帳。顧長離策馬走在最前面,踏雪的蹄聲很輕,可每一步都踏在那些人的目光裏。沒有人說話,只有旌旗在風裏獵獵作響。他經過的時候,兩排將士同時低下頭,又同時擡起來。那目光裏有敬畏,有崇拜,還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營帳後面,人羣纔敢出聲。“回來了!都督回來了!”聲音從營門口傳到伙房,從伙房傳到馬廄,從馬廄傳到每一頂帳篷。那些留在營地的將士們湧出來,圍着那些從戰場上回來的人。有人拍着肩膀,有人捶着胸口,有人甚麼也不說,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那些滿臉菸灰、衣甲不全的同伴,眼眶紅了。

伙房架起了烤爐。炭火燒得通紅,整隻的羊架在鐵架上,油滴進火裏,滋滋作響,香味順着風飄出去,飄過整個營地。有人嚥了咽口水,有人肚子咕咕叫,有人笑出聲來。周親衛站在伙房門口,手裏舉着一個酒罈子,扯着嗓子喊:“都督有令,犒賞三軍!今日有酒!”

人羣裏炸開一陣歡呼。“有酒!都督賞酒了!”“破霄營的兄弟們,快來快來!”“別擠別擠,人人有份!”

酒罈子傳下去,烤肉一盤一盤端上來。有人席地而坐,有人靠着糧車,有人把盾牌翻過來當桌子。火光映着那些沾滿菸灰的臉,那些臉上有傷疤,有疲憊,有劫後餘生的恍惚。可此刻,那些臉上都有了笑。有人開始講那場仗,講北戎的連營,講那場燒了八百里的火,講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旁邊的人聽着,時而驚呼,時而沉默,時而拍着大腿叫好。

“你們是沒看見,都督站在那塊石頭上,風一吹,那衣袍,那鎧甲——嘖,京城的姑娘要是看見了,絕對愛得無法自拔!”一個年輕的士兵喝了兩碗酒,臉漲得通紅,舌頭都有點大了。

旁邊一個老兵嗤笑一聲:“京城的姑娘?你太小瞧都督了!依我看,整個大魏的女子,有一個算一個,見了都督都得走不動道兒!”衆人鬨笑起來,有人點頭,有人起鬨,有人舉着酒碗喊:“那可不!咱們都督是誰?清珵將軍!大魏第一戰神!那氣度,那風采——別說女子,男子看了都得服!”

笑聲更大,酒碗碰得叮噹響。

破霄營的人坐在火堆邊上。屠烈叼着菸袋,難得沒有擦刀,靠着石頭半眯着眼,聽着那些喧譁,嘴角微微翹着。韓彰抱着胳膊,眯着眼睛,難得沒有繃着臉,被人灌了兩碗酒,臉上泛着紅光。薛圓子又笑了,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假笑,是真的笑,眉眼彎彎的。熊闊海悶不吭聲,可手裏那碗酒已經續了三次。

霍去野坐在沈蘭因旁邊,端着酒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着。他不說話,也不湊熱鬧,可他的嘴角比平時鬆了些,沒有繃得那麼緊。

沈蘭因端着碗,喝了一口。酒很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她皺了皺鼻子,又喝了一口。旁邊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她轉過頭,一個破霄營的兄弟湊過來,笑嘻嘻的:“沈蘭因,你說說,你喜歡甚麼樣的姑娘?”旁邊幾個人也湊過來,眼睛亮亮的,等着她回答。

沈蘭因愣了一下,沒想到話題會轉到自己身上。她端着酒碗,還沒想好怎麼開口,又有人插嘴了:“你問沈蘭因這個幹甚麼?他成天就知道練劍,眼裏哪有甚麼姑娘!”衆人大笑,有人拍着她的肩膀,有人給她碗裏續酒,有人已經開始轉向下一個目標。火光映着那些笑臉,映着那些劫後餘生的、暫時忘記了一切煩惱的笑臉。

沈蘭因端着酒碗,被灌了好幾口,辣得直咳嗽,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的目光越過那些人的肩膀,落在遠處那頂亮着燈的帳篷上。燈火穩穩地亮着,像一顆不會滅的星。她看了一瞬,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酒。這一次,不辣了。

火堆燒得正旺,油滋滋地滴進炭裏,爆出一串火星。破霄營的人難得這樣鬆散,屠烈把刀擱在一邊,韓彰也不抱胳膊了,薛圓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熊闊海悶聲喝酒,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話題是從一張美人圖開始的。不知誰從懷裏摸出一卷畫軸,嘩啦一聲展開,湊到火堆邊上。火光映着畫上的女子,柳眉杏眼,雲髻高挽,一襲鵝黃衫子,手裏捏着一枝杏花。

“這是京城趙家的三小姐,”那人指着畫,嘖嘖兩聲,“你們看看這眉眼,這身段——去年上元節我在朱雀街上遠遠看見一眼,魂都沒了。”旁邊的人湊過來看,有人點頭,有人搖頭。一個老兵把畫搶過去,翻了翻,指着另一幅:“趙三小姐算甚麼,你看看這個,江南沈家的,那才叫水靈。我在杭州待了三年,就沒見過比她更好看的。”

畫軸在衆人手裏傳了一圈,有人對着火光眯着眼看,有人用手指點着畫上女子的髮髻、衣裳、眉眼,品頭論足,說得頭頭是道。說到興起處,有人站起來比劃,說那姑娘走路的樣子像風吹柳絮,被旁邊的人一把拽坐下來,笑罵他癩蛤蟆想喫天鵝肉。

“京城的姑娘貴氣,江南的姑娘水靈,要我說還是邊塞的姑娘好,爽利!不扭捏!”有人不同意,說邊塞的姑娘太野,沒有江南的溫柔。又有人說溫柔有甚麼用,過日子還得爽利。爭來爭去,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都笑了,舉着酒碗碰在一起,叮噹響。

火光映着那些臉,那些被硝煙燻過、被刀劍劃過的臉,此刻都帶着笑。說姑娘的時候,沒有人猥瑣,沒有人下作,只是笑,只是鬧,只是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柔軟的、和戰場無關的東西翻出來曬一曬。

鬧着鬧着,有人忽然轉過頭,衝着沈蘭因喊了一聲:“沈蘭因!你呢?你喜歡甚麼樣的?”

沈蘭因正端着酒碗,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問住了。她愣了一下,沒有像往常那樣沉默,沒有推脫,也沒有找藉口。她端着碗,想了想,很認真地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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