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桂花釀藕 (1/6)
桂花釀藕
顧長離的規矩,在軍營裏是出了名的。他的衣食住行,從不假手於人,也從不委屈自己。衣裳是每年從蘇州定製的,料子要最好的月光緞,顏色要最正的玄色和墨色,暗紋要銀線繡的流雲,領口袖口的鑲邊要用墨狐毛。每一件都是量了尺寸再裁,裁好了再送到北境來。光是每年花在衣裳上的銀子,就夠普通人家喫上好幾年。
喫的更講究。他不喫伙房的大鍋飯,嫌油鹽太重,火候不對。每隔三日,會有專人從附近的鎮上採買新鮮的食材送到營地來。雞要活殺的,魚要現撈的,蔬菜要帶露水的,豆腐要清晨剛點的。他親自下廚,煎炒烹炸,樣樣精通。竈臺收拾得比他的書案還乾淨,鍋碗瓢盆擺得整整齊齊,調味料用小瓷罐裝着,貼了紅紙,寫着“鹽”“糖”“醬”“醋”。他不喫別的肉,嫌腥氣,只吃魚和豆腐,偶爾用雞架熬湯。青菜要過水焯,焯完用冰水鎮着,炒出來還是翠綠的。米飯要先用泉水泡半個時辰再蒸,蒸出來粒粒分明,晶瑩剔透。
住的地方雖說是軍營,可他的屋子收拾得比京城那些世家公子的書房還雅緻。案上常年擺着一隻小銅爐,爐裏燃着沉香,淡淡的,若有若無。書架上擺着幾卷兵書,幾本棋譜,還有一卷不知從哪裏搜來的山水畫冊。窗臺上養着一盆蘭草,是沈卿行還在的時候送的,養了好幾年了,年年開花,花是白的,很小,開在葉子底下,要湊近了才能聞見香。榻上的褥子是去年新換的,裏面填的是新棉,軟硬適中,被子是蠶絲的,輕飄飄的,蓋在身上像沒有重量。
出行就更不用說了。踏雪是萬里挑一的千里馬,通體漆黑,鬃毛如墨,四蹄踏雪,日行千里而不疲。馬鞍是上好的牛皮,馬鐙是純銅的,繮繩是用細麻繩編的,編法還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不磨手,不勒馬。他的俸祿大半都花在這些地方了。有人背地裏說他奢靡,他不解釋,也不辯駁。他只是覺得,該花的銀子,就得花。命只有一條,活着的時候,不能委屈了自己。這道理,他很小的時候就懂了。
沈蘭因從淨房出來的時候,頭髮還帶着溼氣。她換了那身乾淨的素色勁裝,腰帶系得比平時緊了些,小腹那點隱隱的墜痛還在,可已經輕多了。她走到那扇門前,猶豫了一下,擡手敲了敲。
“進來。”聲音很淡,隔着門板,像隔了一層水。
她推開門,走進去。顧長離坐在案前,手裏拿着一卷書,聽見動靜,擡起眼。她的頭髮沒有束,散在肩頭,被燭光一照,泛着幽幽的青黑色。臉上還帶着沐浴後的水汽,把那層炭筆畫出來的妝洗去了,露出本來的膚色——白得近乎透明,像青林山上剛落的雪。她揹着手,站在那裏,難得有些侷促。
“都督,”沈蘭因說,“我走了,我去用飯去。”
顧長離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燭火跳了一下。“站住。”沈蘭因的腳步頓住,回過頭。
“怎麼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書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想喫甚麼?”
沈蘭因愣了一下。想喫甚麼?她張了張嘴,一時沒反應過來。竈房煮甚麼就喫甚麼,在軍營裏不都是這樣嗎?她看着他,他坐在那裏,燭光落在他臉上,把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他問她想喫甚麼。她忽然有些不確定,他是在客氣,還是別的甚麼?她想了想,覺得大概是可憐她。一個女孩子,孤零零地在軍營裏,連個月事都只能自己扛着,他大概是覺得她可憐。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帶着幾分不好意思,又帶着幾分試探。“甚麼都可以嗎?”
顧長離看着她,沒有說可以,也沒有說不可以。
沈蘭因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想了想,認真想了想,然後掰着手指頭開始數:“桂花釀藕,要那種糯米塞得滿滿的、淋了桂花醬的,甜的。”她頓了頓,“還有醬燜東坡,要燉得爛爛的,皮是亮的,肥的入口就化,瘦的絲絲分明,醬汁要濃,要能掛在肉上——”她又想了想,“蟹粉豆腐,要嫩,要滑,要黃澄澄的,一勺下去不能散。”她擡起頭,眼睛亮亮的,又補了一個,“金絲蜜棗燒蹄髈,皮要糯的,棗要甜的,蹄髈要燉到骨頭自己掉出來。”
她說完,看着他。顧長離看着她,看了好一會兒。燭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那弧度極淺,淺得幾乎看不見。
“喫得真多。”他說,聲音依舊很淡,可那淡裏,有一絲她自己都沒聽出來的東西。他低下頭,重新拿起那捲書,沒有再看她。
沈蘭因愣了一下,然後吐了吐舌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他還坐在那裏看書,燭光把他的側臉照出淡淡的輪廓,睫毛垂着,一動不動。她看了一瞬,推門出去了。
回到裏間,她坐在榻上,抱着被子,心裏還在想方纔的事。桂花釀藕,醬燜東坡,蟹粉豆腐,金絲蜜棗燒蹄髈——她報的那些菜,她自己都快忘了長甚麼樣了。在軍營裏待久了,每天都是稀粥幹餅鹹菜,連塊肉都是過年纔有的。她忽然有些後悔,報得太多了。他會不會覺得她貪嘴?她搖搖頭,又想,他大概只是隨口一問,等會兒竈房送甚麼來就喫甚麼唄。難道還能真的去酒樓訂一桌?她把自己裹進被子裏,閉上眼睛。竈房的大鍋飯也挺好的,熱乎就行。
營地外面,負責採買食材的上雲正牽着一匹馬準備出去,被掠影攔住了。掠影遞給他一張單子,上雲展開一看,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張越開。“這、這——”他指着單子上的字,聲音都變了調,“桂花釀藕,醬燜東坡,蟹粉豆腐,金絲蜜棗燒蹄髈——都督甚麼時候喫這些東西了?他不是隻喫魚和豆腐嗎?別的肉都不碰的!”他擡起頭,一臉震驚地看着掠影。
掠影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像一堵牆。
上雲又低頭看單子,確認了好幾遍,聲音都飄了:“還要最好的桂花醬,要南邊來的那種,東坡肉要五花三層的,蟹粉要現拆的——掠影,你確定這是都督要的?不是別人冒充的?”掠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了。上雲站在原地,手裏攥着那張單子,風吹過來,紙角啪啪地響。他嘆了口氣,翻身上馬,嘴裏嘀咕着:“這世道,連都督的口味都變了。”
馬蹄聲碎在夜色裏,漸漸遠了。營地裏的篝火明明滅滅,把那扇亮着燈的窗戶照得暖融融的。屋子裏,沈蘭因已經睡着了,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腦袋。她不知道,此刻有人正騎着馬,去給她買桂花和嫩藕。
上雲幾乎是跑遍了整個集市。
天快黑了,他一家一家地敲門。賣藕的老漢已經收了攤,被他從後巷拽出來,翻遍了整筐才找出兩節最肥最嫩的,白白胖胖,藕節完整,藕孔裏還汪着清水。賣桂花醬的鋪子早就關了門,他敲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夥計才揉着眼睛來開門,一聽要最好的桂花醬,連連擺手說那是留着自家過年用的。上雲把銀子拍在櫃檯上,夥計愣了半天,從櫃子最深處摸出一隻小瓷罐,罐口封着紅紙,紙上落了灰。
東坡肉要五花三層的,肥瘦相間,切面要像大理石的花紋。肉鋪的案板上只剩些零碎,上雲好說歹說,老闆才從後院冰窖裏翻出一塊壓箱底的,說是本來留着自己喫的。蟹粉要現拆的,河鮮行的魚販子已經收網回家,他追到人家門口,硬是把人從飯桌上拉起來,守着竈臺拆了兩隻螃蟹。金絲蜜棗倒是好買,只是要最好的——他站在乾貨鋪子裏,把三種價位的蜜棗各嚐了一顆,最後選了最貴的那種,琥珀色的,半透明,咬一口能拉出細細的糖絲。
等他抱着大包小包回到營地,天已經黑透了。掠影正站在營門口等他,面無表情地接過東西,轉身就走。上雲追了兩步,壓低聲音問:“掠影,都督到底要這些做甚麼?他從來不喫這些的——”掠影頭也不回,只丟下一句:“不關你的事。”上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亮着燈的窗戶,撓了撓頭,嘀咕着回去了。
屋子裏,顧長離把食材一樣一樣擺在案上。
藕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還帶着溼泥。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把那兩節藕洗淨,用小刀細細地削去外皮。刀鋒貼着藕身,薄薄地旋過去,皮落下來,一卷一卷的,像剝開一朵花。藕是白的,削了皮更白,白得像玉,白得像雪,被燭光一照,透出淡淡的暖色。他切去藕節,在藕的頭部切下一片,露出裏面九個圓圓的孔洞。糯米是早就泡好的,一粒一粒脹得飽滿,在水裏浮浮沉沉。他用指尖拈起一小撮,塞進藕孔裏。孔很小,米粒要一粒一粒地塞,他的手指很長,指尖卻很靈巧,撚起米粒,送進孔洞,用細竹籤捅實,再撚起下一粒。燭光落在他手上,把那雙手照得清清楚楚——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可那薄繭不礙事,不妨礙他做這樣精細的活。藕孔一個一個填滿,糯米白白胖胖地擠在裏面,把藕撐得鼓鼓囊囊。他把切下來的那片藕蓋回去,用牙籤密密地封住。
竈上坐着一隻小砂鍋,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把藕放進去,蓋上蓋子,小火慢慢煨。砂鍋裏升起來白氣,帶着藕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在屋子裏瀰漫開來。
東坡肉要費些工夫。那塊五花三層方正正的,皮朝下放在案板上,他用刀尖在皮上劃出細細的紋路,橫幾道,豎幾道,深淺一致,間距均勻。刀鋒劃過豬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的手很穩,穩得像在輿圖上畫防線。蔥切段,薑切片,鋪在砂鍋底上,把肉皮朝下放進去。黃酒要沒過肉面,不能加水,一滴都不加。他提起酒壺,琥珀色的酒液緩緩注入砂鍋,酒香和肉香一起衝上來,醇厚裏帶着一絲辛辣。醬油是上好的,顏色深紅髮亮,沿着鍋邊淋一圈,再丟幾塊冰糖進去。蓋子蓋好,小火慢燉,讓它自己在鍋裏悶着。
蟹粉豆腐最費工夫。螃蟹是蒸好了送來的,還溫熱着,殼上凝着細密的水珠。他掰開蟹殼,露出裏面金黃色的蟹黃,用竹籤挑出來,完整的一塊,油亮亮的。蟹肉一絲一絲拆下來,白嫩嫩的,混在蟹黃裏,金白相間。豆腐是嫩豆腐,顫巍巍地臥在水裏。他用刀面託着,切成小方塊,每塊都是一寸見方,邊角整齊,沒有一絲碎屑。
竈上的砂鍋咕嘟咕嘟地響着,一隻裏面煨着藕,一隻裏面燜着肉。藕的甜香和肉的醬香攪在一起,從鍋蓋縫隙裏擠出來,把整間屋子都燻暖了。他站在竈臺前,把那碗蟹粉下鍋炒,油是熱的,蟹粉倒進去,刺啦一聲,金黃色的膏油化開,裹着白色的蟹肉,在鍋裏翻了個身。他加了半碗高湯,湯是雞架熬的,清亮亮的,倒進去把蟹粉衝開,漾起一圈一圈金黃的漣漪。豆腐下鍋,不能攪,只能端着鍋柄輕輕晃,讓湯自己滲進去。豆腐在湯裏顫着,白白嫩嫩的,被金黃的湯汁一襯,像幾塊浸在蜜裏的脂玉。勾芡要薄,太白粉調了水,沿着鍋邊淋一圈,湯就稠了,亮汪汪地掛在豆腐上。他撒了一小撮蔥花,綠的,碎碎的,落在金黃的湯汁裏,像春天剛冒頭的草芽。
藕煨好了。他用筷子戳了戳,糯米的粘性已經滲進藕肉裏,軟爛得恰到好處。他把藕撈出來,晾在盤子裏,等它不燙手了,才切成厚片。藕是粉色的,被糯米撐得飽滿,切面上九個孔洞都填滿了糯米,像九顆白色的珠子串在一起。他把桂花醬淋上去,金黃色的蜜汁順着藕片的弧度滑下來,一滴一滴,落在盤底,漾開細細的甜香。
東坡肉也燜好了。他掀開蓋子,蒸汽衝上來,模糊了他的眉眼。肉皮是亮褐色的,油光光的,像上了一層釉。他用筷子輕輕一戳,皮破了,湯汁從破口處滲出來,濃稠得能拉出絲。他把肉翻了個面,瘦肉是醬紅色的,一絲一絲,紋理分明,肥肉已經燉得透明,顫巍巍的,像一塊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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