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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玉攏一夢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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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攏一夢

趙萬錢的眼睛亮了。那公子哥坐在他對面,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把牌一張一張翻過來,像在翻一本閒書。頭幾把,趙萬錢贏了。他摸了一副好牌,掀開一看,是個地牌,又摸了一張,是個人牌。他把牌往桌上一拍,聲音脆得像炒豆:“地人配!”他笑起來,臉上的肉擠在一起,眼睛眯成兩道縫。周圍的看客跟着起鬨:“趙管事好手氣!”“今兒是財神爺點了名了!”趙萬錢端起酒杯,又悶了一杯,酒從嘴角溢出來,順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用手背一抹,又去摸牌。又贏了。銀子往他這邊推,嘩啦啦的,像流水。他面前的堆頭又高了些。

那公子哥輸了錢,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笑了笑,把扇子擱在桌上,又摸了一張牌。他的手很穩,穩得像在繡花,每一張牌翻過來都是慢的,慢得像在數甚麼。趙萬錢沒在意,他只覺得今兒是自己的好日子,老天爺開了眼,財神爺賞了飯。他越贏越順,越順越贏,面前的銀子堆成一座小山。他解開領口第二顆釦子,喘了口氣,又悶了一杯酒。辣得他嘶了一聲,可心裏是甜的。

不知從哪一把開始,風向變了。趙萬錢摸了一張牌,掀開一看,是個雜五。又摸一張,雜六。他皺了皺眉,把牌扣回去,又摸了兩張,還是雜牌。對面的公子哥把牌翻過來,天牌配地牌,一翻兩瞪眼。趙萬錢的銀子被划過去,嘩啦一聲,小山缺了一角。他又摸牌,又輸。又摸,又輸。他的手開始抖了,不是興奮的抖,是另一種,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像被人攥住了心臟的抖。他把牌搓了又搓,恨不得把牌面上的點子搓掉幾個。可牌還是那些牌,點子還是那些點子。銀子一點一點地被划過去,小山變成了土丘,土丘變成了平地,平地變成了坑。趙萬錢的臉漲得通紅,紅得像煮熟的蝦。他解開領口第三顆釦子,喘着粗氣,眼睛盯着對面那雙手,那雙手還是那樣穩,穩得像在繡花。

“趙管事,賒不賒賬?”旁邊有人湊過來問,聲音低低的,像貓爪子撓門。趙萬錢梗着脖子,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又粗又啞:“賒!”他拍了一下桌子,把周圍的人嚇了一跳。他又摸了兩張牌,掀開一看,一張雜五,一張雜六。他把牌摔在桌上,又摸了兩張,還是雜牌。銀子又沒了。他面前的桌面空蕩蕩的,只剩幾顆散碎的銅板。他的額上全是汗,順着鬢角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一陣風從門縫裏鑽進來,涼颼颼的,吹在他後頸上。他打了個寒噤,忽然清醒了。他擡起頭,看着對面。那公子哥面前的銀子堆得像山,白花花的,在燈光下晃眼。銀票摞得整整齊齊,邊角壓着邊角,像一堵砌了一半的牆。趙萬錢的嘴張着,半天合不上。他看看那堆銀子,又看看自己面前那幾顆銅板,忽然覺得胃裏翻了一下。他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後滑了半步,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不、不玩了。”他的聲音在抖,抖得像風裏的樹葉。他轉身就走。

一隻手攔住他。那人穿着短褐,膀大腰圓,胳膊上紋着一條青龍,龍尾巴一直纏到手腕。他低着頭,看着趙萬錢,嘴角翹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屠戶看着待宰的羊:“趙管事,還沒給錢吶。”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趙萬錢愣了一下:“我甚麼時候借了錢?”他的聲音又尖又脆,像玻璃被碾碎。那人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展開,紙是宣紙的,上面寫着幾行字,墨跡還是新的。趙萬錢湊過去看,那幾行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兩千兩。他看見那個數字,看見自己的指印按在名字旁邊,紅彤彤的,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他的腿軟了,扶着桌子纔沒倒下去。

“我、我沒有——”他的聲音在抖,抖得連不成句子。他轉身想跑,腳剛邁出去,就被那隻紋着青龍的手按住了肩膀。那手像鐵鉗,夾得他骨頭生疼。他掙了一下,沒掙開。又掙了一下,還是沒掙開。幾個人從暗處走出來,有的提着刀,有的拿着棍,有的手裏攥着一根麻繩。趙萬錢的臉色白了,白得像他身後那面牆。他的嘴脣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想起那些在金銀坊裏欠了債還不上的人,有的斷了手指,有的沒了耳朵,有的被裝在麻袋裏扔到城外的河溝裏。他撲通一聲跪下去,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各位爺,求求你們,寬限幾日,我一定——”他的話沒有說完。

一隻手擡起來。那隻手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所有人都停下來,看着那隻手。沈蘭因坐在桌邊,面前的銀子堆成山,白花花的,把她的臉照得發亮。她的嘴角帶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她看着趙萬錢,看着這個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臉白得像紙的胖子,看了很久。

“趙管事,”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祕密,“我有個條件。”趙萬錢擡起頭,看着那張臉。燈光落在那人臉上,把那張臉照得透亮。那眉眼,那輪廓,那嘴角的笑,明明俊美無雙,可那笑底下有甚麼東西,冷的,硬的,像地府裏的修羅坐在賭桌後面,看着一個將死的人。趙萬錢打了個寒噤,從脊樑骨一直冷到頭皮。

“你答應我,”那人的聲音還是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這兩千兩銀子,本公子幫你還。”趙萬錢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看着那堆銀子,又看着那張臉,嘴脣哆嗦了幾下,想說甚麼,可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跪在地上,膝蓋磕着冰冷的石板,雙手撐着地,指甲嵌進磚縫裏。他低下頭,額頭碰着地面,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又幹又澀。

“願爲公子效死。”

翌日,暮色四合。玉攏閣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從街這頭亮到街那頭,紅彤彤的,把整條街照得像一條流淌的火河。沈蘭因站在銅鏡前,鏡子裏的人已經不是沈蘭因了。錦紅色的紗裙薄得像蟬翼,一層疊着一層,走動的時候會飄起來,像一團燒在風裏的火。裙襬裁得短,剛過膝蓋,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腿,腳踝上繫着一根金鈴鐺,輕輕一動就叮叮噹噹地響。腰封是黑色的,勒得緊,把腰身掐得不盈一握。腰封下面,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肢,被紅色的紗裙襯着,像雪地上落了一瓣梅花。

她的臉上描着濃妝。眉畫得長長的,斜飛入鬢,眼尾用黛筆往上挑,像一筆寫就的墨痕。脣上塗了胭脂,紅得像熟透的櫻桃。眉心點了一朵小小的花鈿,是金箔剪的,燭光一照,一閃一閃的。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那人也看着她。眉眼還是她的眉眼,可那眉眼底下多了些甚麼,是平日裏藏着的、從不示人的東西。她擡起手,摸了摸眉心那朵花鈿,指尖是涼的,花鈿也是涼的。她把手放下來,轉身,走入獻舞的舞妓之間。那些女子穿着各色的紗裙,紅黃藍綠,像一羣從畫上飛下來的蝴蝶。她站在她們中間,看起來與她們別無二致。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樓梯在玉攏閣的東側,是木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像在唱一首很老的歌。舞妓們排成一列,魚貫而上。紗裙的裙襬掃過臺階,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被風捲着走。沈蘭因走在中間,步子很輕,輕得像踩在雲上。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些,快到她得用力壓着,才能不讓它跳出來。她的目光從前面那些舞妓的背影上掠過,從那些飄動的紗裙上掠過,從那些系在腳踝上的金鈴鐺上掠過。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看着自己腳踝上那根金鈴鐺。鈴鐺是新的,銅的,鍍了一層金粉,燭光一照,亮閃閃的。她伸手摸了一下,鈴鐺沒有響。

三樓。紗簾從兩側垂下來,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燭光從紗簾後面通過來,把那些身影映在屏風上,搖搖曳曳的,像水裏的倒影。絲竹聲從簾子後面飄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彈琴。舞妓們站在簾子外面,等着。沈蘭因站在中間,看着那些紗簾在風裏一起一落,像呼吸。她的目光從簾子的縫隙裏穿過去,掃過宴廳裏的人。

上首坐着一個人。藏藍色長袍,領口和袖口鑲着極細的銀邊,燭光一照,那些銀邊像水波一樣流動。袍身上沒有紋飾,只是沉沉的一片藍,藍得像深夜的天空,藍得像不見底的深海。他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着,一下,一下。他的頭髮束着,高馬尾,用一根墨色的絲帶繫住,幾縷碎髮從額前垂下來,拂過眉眼。他的臉在燭光下,像一塊被月光浸透的玉,冷浸浸的,亮得透。眉眼還是那樣的眉眼,濃的,長的,微微上挑,像一筆寫就的墨痕。可那墨痕底下多了些甚麼,是平日裏藏着的、從不示人的東西。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極淺,淺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可那寒光裏有一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像他在看着這滿室的歌舞,又像他甚麼都沒看。

沈蘭因愣了一下。她站在紗簾後面,手指攥着裙襬,攥得指節發白。怎麼回事,那個所謂的大官居然是顧長離?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看着腳踝上那根金鈴鐺,看着裙襬底下那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她定了定神。自己畫的是濃妝,他應該看不出來。她把手指鬆開,裙襬落下去,遮住了腳踝,遮住了那根金鈴鐺。她擡起頭,紗簾在風裏飄了一下,她的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掃過去——韋禮坐在左手邊,還是那副胖墩墩的樣子,端着酒杯,笑眯眯的。陳柏榮坐在右手邊,還是那張冷峻的臉,端着酒杯,沒有喝。再往下,是淮陽的幾個官員,有的在說笑,有的在打量那些舞妓,有的低着頭,不知道在想甚麼。她收回目光,紗簾又落下來。她的心還在跳,可她把它壓下去了。無論如何,她都要按計劃行事。她要在獻舞之後,找機會到陳柏榮身邊。她站在隊列裏,等着。絲竹聲越來越近,紗簾在風裏飄起來。

絲竹聲起,紗簾被兩隻手從兩側緩緩拉開。燭光湧進來,白晃晃的,把那些紗裙照得透亮。舞妓們魚貫而入,紅黃藍綠,像一羣從畫上飛下來的蝶。沈蘭因走在中間,步子很輕,輕得像踩在雲上。她的裙襬掃過地面,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被風捲着走。金鈴鐺在腳踝上輕輕響着,叮,叮,叮,像雨滴落在瓷碗裏。

宴廳很大,四角燃着檀香,青煙細細的,從銅爐裏升起來,在樑上盤成一團淡淡的霧。燭臺是銅的,鑄成仙鶴的模樣,嘴裏銜着燈,翅膀展開,像要飛。地面鋪着厚厚的氈毯,踩上去沒有聲音。上首坐着顧長離,藏藍色長袍,銀邊流紋,燭光一照,那些銀邊像水波一樣流動。他的手指還在扶手上叩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緩。左右兩側坐着淮陽的官員,韋禮端着酒杯,笑眯眯的;陳柏榮端着酒杯,沒有喝;再往下,是幾張生面孔,有的在說笑,有的在打量那些舞姬。

絲竹聲忽然急了起來,像雨打在芭蕉葉上。舞妓們散開,紗裙飄起來,像一朵朵盛開的花。沈蘭因站在中間,手臂擡起來,指尖劃過空氣,像在畫甚麼看不見的東西。她的腰肢柔軟得像柳枝,隨着樂聲輕輕擺動,那截白生生的腰肢在紅紗裏若隱若現,像藏在雲層後面的月亮。她轉了一個圈,紗裙飄起來,金鈴鐺響了一串。又轉了一個圈,裙襬像一朵盛開的紅蓮,在燭光下層層疊疊地綻開。她的手臂從身側緩緩擡起,指尖從腰際滑過肩頭,從肩頭滑過髮梢,最後停在頭頂,手腕輕輕一轉,像在託着一盞看不見的燈。她的頭微微側過去,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皮膚白得透明,底下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她的眼尾往上挑,眉心的花鈿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像一顆跳動的星。她的嘴角微微翹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不是最豔的,可你看見它,就知道冬天過去了。

樂聲慢下來,像溪水在石間流淌。她的步子也慢下來,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每一步都帶着一種說不出的韻味。她的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掃過去,像蜻蜓點水,一觸即分。掃過韋禮,他端着酒杯,眼睛眯成兩道縫;掃過陳柏榮,他端着酒杯,沒有喝;掃過那些生面孔,有的在笑,有的在看。她沒有掃到上首,她知道那個人在那裏,可她不敢看。她只是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看着腳踝上那根金鈴鐺,看着裙襬底下那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她的手臂收回來,貼在身側,腰肢輕輕擺了一下,又擺了一下,像風裏的柳枝。紗裙飄起來,金鈴鐺響了一下,又響了一下。樂聲停了。她站在隊列中間,微微喘着氣,額上沁着細密的汗珠,在燭光下亮晶晶的。紗裙落下來,遮住了腳踝,遮住了那根金鈴鐺。她站在那裏,像一朵剛剛開過的花,花瓣上還凝着露水。

趙萬錢從側邊走出來,胖墩墩的身子裹在一件醬色的袍子裏,臉上堆着笑,像一朵被人揉皺的花。他站在舞姬們面前,手一揮,動作很誇張,像在舞臺上唱戲:“諸位大人,這些是玉攏閣最好的舞姬。”他頓了頓,笑得意味深長,“都是清倌。”宴廳裏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有人端起酒杯,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把目光從那些舞姬身上掃過去,像在挑甚麼貨物。顧長離坐在上首,手指還在扶手上叩着,一下,一下。他的目光從那些舞姬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冷冷地,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他沒有看沈蘭因。沈蘭因站在隊列中間,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她不知道他在看甚麼,她只知道,他不能認出她。

趙萬錢走到沈蘭因身邊,笑得像朵花:“這位是玉攏閣的頭牌花魁,喚做香蘭。”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整個宴廳的人都聽見。他轉向陳柏榮,臉上的笑又深了幾分,帶着一種心照不宣的殷勤:“香蘭,快去給陳大人掌酒。”

沈蘭因從隊列裏走出來,步子很慢,慢得像在數甚麼。紗裙掃過地面,沙沙的,金鈴鐺在腳踝上輕輕響着,叮,叮,叮。她走到陳柏榮面前,盈盈一拜,腰彎下去,裙襬鋪在地上,像一朵盛開的紅蓮。她擡起頭,嘴角微微翹着,聲音從喉嚨裏溢出來,又軟又糯:“陳大人。”那聲音和她平時不一樣,是柔的,是甜的,像剛從蜂巢裏滴出來的蜜。沈蘭因覺得,她快要被自己噁心死了。她伸出手,去夠桌上的酒壺。

“趙管事。”聲音從上首傳下來,很淡,淡得像風,可所有人都聽見了。沈蘭因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離酒壺只有一寸。她擡起頭,看見顧長離靠在椅背上,手指還在扶手上叩着,一下,一下。他那雙冷淡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來,眼底有甚麼東西在動,像冰面下有魚游過去,影子投在冰上,一晃就沒了。他的嘴角微微翹着,那弧度比方纔大了些,可那大里有一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像他看着這滿室的歌舞,又像他甚麼都沒看。

“若是想討好別人,”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祕密,“不應該先討好本都督嗎?”

氣氛肉眼可見地凝固了一下。

趙萬錢臉上的笑僵了,像被人一巴掌扇在臉上,扇得他嘴角抽搐,眼角亂跳。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喉嚨裏發出一種奇怪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聲音。他這輩子拍過無數馬屁,從淮陽最底層的賭坊一直拍到玉攏閣的管事,從七品知縣一直拍到刺史大人,自認爲已經練就了一身銅牆鐵壁的臉皮,可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臉皮還是太薄了。他的腦子裏飛快地轉着,轉得像賭桌上那副被他搓爛了的牌九。顧都督不近女色,這是全大魏都知道的事。京城裏多少世家小姐排着隊給他送荷包,他一個都沒收。文家那位大小姐追了那麼多年,追到北境去,聽說連他的衣角都沒摸着。不近女色,不近女色,這可是鐵打的規矩——他正想着,斟酌着用詞:“世人皆言顧都督不近女色……”

上首那道慵懶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美人頭籌千金難買。”顧長離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撐着下巴,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在臉頰上輕輕叩着,那姿態懶得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貓:“況且——”他頓了一下。

沈蘭因忍不住擡眼往上瞄了一眼。就一眼。顧長離側倚着扶手,藏藍色的長袍鋪開,像一片被揉皺的夜空。銀邊在燭光下明明滅滅,襯着那張臉,那張臉——她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人是不是知道自己長這樣才天天冷着臉的?要是他天天笑,怕不是整個大魏的女子都要瘋了。他側着頭,幾縷碎髮從額前垂下來,拂過眉眼,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尾上挑的弧度像是有人用最細的筆尖蘸了最淡的墨,一筆一筆描出來的。燭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金輝裏,神聖得不像話,又淡漠得不像話。沈蘭因心裏咯噔了一下,連忙把目光收回來,盯着自己的腳尖。

她在心裏暗暗罵了一句:長成這樣還出來晃,簡直不給人活路。

顧長離的聲音從上首傳下來,慢悠悠的,像在品一杯剛泡好的茶:“玉攏閣的頭牌花魁,本都督也想一嘗芳澤。”他把最後那四個字咬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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