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花滿徑,絮盈襟 (1/4)
花滿徑,絮盈襟
如果說有誰的繡球招親會比合璧公主的更盛大,那必定是顧長寧的。這個消息從宮裏頭傳出來的時候,整個京城像被扔進了一塊燒紅的炭,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顧長寧,承安郡主,大魏二女之一,她的美麗人盡皆知,才情品行也無人能敵。況且,合璧公主那駭人聽聞的男妃傳聞,早把她的名聲糟蹋得不成樣子,顧長寧往那兒一站,光是那份端莊溫婉,就夠把她比下去一大截。
人們茶餘飯後議論起來,總要嘖嘖兩聲,說顧家真是好福氣。兩個孩子,個個都是絕佳的。大的那個,清珵將軍,鎮北都督,十六歲一戰成名,如今守着燕雲十六州,是大魏最年輕的戰神。小的這個,承安郡主,才貌雙全,品行端方,如今又要繡球招親了。有人感嘆,顧家的風水是不是太好了些?也有人說,哪是甚麼風水,是人家教得好。說這話的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顧家那兩個孩子,確實都是好的。
顧母坐在花廳裏,手裏端着一盞茶,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她想起顧長離小時候的事。那孩子從小就話少,不哭不鬧,摔了也不叫疼。她以爲他是天生如此,後來才知道,他不是不疼,是學會了不叫疼。她把對兒子的期望壓得太高了,高到常人無法企及。她不懂如何讓孩子學會獨立,只能用疏離這唯一的方法。她以爲那是爲他好。現在他長大了,成了大魏的戰神,人人都說顧家教子有方。可她知道,她欠那個孩子太多。
文玉煙來的時候,顧母正在看下人佈置花廳。明日就是繡球招親的正日子,府裏上上下下忙成一團。文玉煙穿着一件海棠紅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軟綢,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她的頭髮挽了一個精緻的纂兒,簪着一支金步搖,步搖上垂着米珠的穗子,一晃一晃的。她走路的姿態和從前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張揚的、風風火火的,是慢的,是穩的,每一步都像丈量過似的。她進門的時候,先向顧母行了一禮,動作標準得像練了很多遍:“伯母安好。”顧母愣了一下,看着她,看了很久。這孩子,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文玉煙坐下來,接過侍女遞來的茶,抿了一口,擱下,動作不急不緩。她開口,說的是顧長寧招親的事,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歡喜。又說起顧長離,說他在北境辛苦了,說他是大魏的棟樑,說伯父伯母養了個好兒子。每一句話都說得端端正正,挑不出毛病。顧母聽着,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她想起前些日子,文玉煙剛回京城那會兒,跑到顧府來,當着她的面把顧長離數落了一頓。說他冷血,說他無情,說他辜負了她。那刁蠻的勁兒,連顧母都有些招架不住。她當時想,這孩子怕是病了吧。顧長離在北境,她追到北境,追了幾個月,碰了一鼻子灰回來。換了誰,怕都要瘋。可此刻,文玉煙坐在她面前,端莊得像換了一個人。顧母心裏那點不是滋味又漫上來了。
“品音。”顧母喚她的字。文玉煙愣了一下,旋即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張明豔的臉上,像春天裏忽然開了一朵花。她應了一聲,聲音又軟又糯:“伯母。”顧母看着她,思緒忽然飄遠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沈家和顧家是世交,兩家常有來往。沈夫人帶着蘭因來顧府做客,那孩子才三四歲,扎着兩個小揪揪,穿着鵝黃色的衫子,像一隻從畫上飛下來的黃鸝。她嘴甜得很,見了人就叫,叫得人心都要化了。顧母第一次見她,喜歡的不得了,把她抱在膝上,問她叫甚麼名字。她仰着臉,眼睛亮亮的,聲音脆脆的:“蘭因,沈蘭因。”顧母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蘭因絮果,莫問來路。這名字真好聽。她抱着那個軟乎乎的小人兒,心想,她聽過那麼多名字,沒有一個比這個更好聽。蘭因在她膝上扭來扭去,指着院子裏的花,說要摘一朵給孃親。顧母笑了,讓丫鬟去摘。蘭因接過花,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遞到顧母面前:“伯母也香香。”顧母低下頭,聞了聞那朵花,花香混着蘭因身上奶香,甜絲絲的。她那時候想,要是蘭因是她的女兒就好了。
後來,沈家出了事。滿門抄斬。蘭因也不知道哪去了。她派人去找過,沒找到。她跪在佛堂裏,求菩薩保佑那個孩子平安。她不知道菩薩有沒有聽見,她只知道,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蘭因。
文玉煙就是那時候進入她視線的。文家也是世交,兩家常有來往。文玉煙小時候就嬌蠻,張揚跋扈,像個被寵壞了的小公主。顧母對她沒甚麼好感,只是礙於面子,客客氣氣地招待。直到有一天,她聽見文玉煙的娘喚她——“品音。”顧母的心跳漏了一拍。品音,品音。她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蘭因,品音。這兩個字在她舌尖上滾來滾去,像兩顆珠子碰在一起,叮噹響了一聲。她不知道這算不算移情。她只知道,從那以後,她對文玉煙的態度變了。變得溫和了,變得有耐心了,變得願意容忍她的刁蠻和任性了。她把對蘭因的喜愛,一點一點地,移到了文玉煙身上。她說不準這是不是對的。她只知道,每次看見文玉煙,她就會想起蘭因。想起那個扎着小揪揪、穿着鵝黃衫子、嘴甜得像蜜一樣的小丫頭。
她回過神來,看着眼前這個努力裝作淑女的文玉煙。她穿着一身海棠紅的衣裙,頭髮挽得整整齊齊,步搖垂在額前,一晃一晃的。她坐得很端正,笑得很得體,說話慢聲細氣,像一個真正的大家閨秀。可顧母知道,這不是她。這不是那個張揚跋扈、敢愛敢恨的文玉煙。她把自己藏起來了,藏在那些端莊得體的笑容底下,藏在那些慢聲細氣的言語底下。顧母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她看着文玉煙,心裏忽然有些酸。她終究不是蘭因。蘭因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青林山上剛化開的泉水。蘭因的笑是真的,笑得眉眼彎彎的,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蘭因不會裝,不會藏,不會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她低下頭,端起那盞涼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從舌尖一路苦到喉嚨。她嚥下去,把茶盞擱在桌上。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文玉煙那件海棠紅的衣裙上,亮晃晃的。她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禮袍是宮中針繡坊連夜趕出來的,送到顧府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眠晚捧進來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怕的,是激動的,是那種捧着一件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等到時的抖。她把禮袍展開,鋪在榻上,退後兩步,眼睛亮得像被人點了一盞燈。
那是一件大紅色的織金袍。紅得正,紅得烈,紅得像天邊初升的朝陽被人裁了一角,鋪在榻上。袍身上繡着金鳳,鳳尾很長,從肩頭一直垂到裙襬,針腳細密得看不見,只有光在那些金在線流動,像活的。領口鑲着一圈白色的狐毛,茸茸的,軟軟的,日光從窗縫裏漏進來,照在那圈白毛上,亮得晃眼。袖口繡着雲紋,金線銀線交纏在一起,從袖口一路蔓延到肘彎,像天邊的晚霞落在了衣裳上。裙襬很寬,鋪開來佔了大半張榻,裙襬上繡着百蝶穿花,蝴蝶的翅膀是用五彩的絲線繡的,每一隻都不一樣,有的展翅,有的收翼,有的停在花蕊上,有的在風裏飛。那些花是海棠,粉的白的,一重一重,和真的似的。
顧長寧站在榻邊,看着那件禮袍,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金線,指尖是涼的,金線也是涼的,可她的心是熱的。她想起玉沁,想起昨日她站在綵樓上,穿着大紅織金袍,風把她的衣袍吹起來,獵獵作響。她拋下繡球,繡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一個人手裏。那個人穿着月白色的長袍,站在人羣中央,仰着頭,看着她。她忽然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明天就是她了。她垂下眼,嘴角微微翹着,那弧度很淺,淺得像風吹過水麪。
眠晚是天不亮就把她拉起來的。顧長寧還迷糊着,被子被掀開,涼風灌進來,她縮了一下,眠晚已經把她扶起來,動作又快又穩,像做了無數遍。銅盆裏的水是溫的,上面浮着幾片玫瑰花瓣,是眠晚天沒亮就去園子裏摘的,花瓣上還凝着露水。帕子浸了水,擰乾,敷在她臉上,溫熱的,帶着玫瑰的香氣。她徹底醒了。眠晚站在她身後,拿起梳子,梳子是象牙的,齒很密,從發頂一直梳到髮尾,一下,一下。她的嘴沒有停過:“小姐今日可不能馬虎,雖說只是拋繡球,可那麼多人都看着呢。比公主那日人還多,奴婢聽說,天沒亮朱雀街就擠滿了,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她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一點得意,“公主那日人雖然多,可也沒多成這樣。”顧長寧沒有說話,只是看着銅鏡裏自己那張還沒有上妝的臉。眠晚又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脆,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荸薺:“小姐眉毛生得好,不用怎麼描,就比旁人的好看。眼睛也好,亮亮的,像——像——”她想了一會兒,“像月亮。”顧長寧忍不住笑了:“月亮是冷的。”眠晚不服氣:“小姐的月亮是暖的。”
從梳頭到上妝,從選簪子到挑耳墜,眠晚的嘴沒有停過。顧長寧覺得她今天說的話,比這一個月加起來還要多。日頭從窗縫裏漏進來,照在妝臺上,照在那隻打開的首飾盒上,照在眠晚那張因爲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上。顧長寧看着銅鏡裏的自己,臉已經上了妝,眉描得長長的,斜飛入鬢,眼尾用黛筆往上挑,像一筆寫就的墨痕。脣上塗了胭脂,紅得像熟透的櫻桃。眠晚站在她身後,把那支金鳳釵插進她髮髻裏,退後一步,左看右看,又上前扶了扶,又退後:“好了。”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顧長寧站起來,眠晚幫她把那件大紅色的織金袍穿上,繫好腰帶,理好裙襬。退後兩步,上下打量,滿意地點點頭:“小姐今日真好看。”她又補了一句,“要讓那些人看看,咱們小姐的美貌,可不是誰都能比的。人多,小姐臉上纔有光!”顧長寧被她那副認真的樣子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覺得她說得好像有道理。
綵樓還是那座綵樓,和昨日一樣高,一樣掛着彩旗,鋪着紅毯。可站在上面的人換了。顧長寧站在欄杆前面,往下看了一眼,差點犯了密集恐懼症。人,全是人。黑壓壓的,從綵樓下面一直鋪到街那頭,鋪到看不見的地方。她甚至覺得,整個大魏的男子都來了。她的手指攥着繡球,攥得指節發白。
人羣中排場最大的,是李世延。李府的家僕天沒亮就來了,硬生生在人山人海中開出一條路,直通綵樓正底下。旁邊有人抱怨,家僕亮出身份,抱怨的人立刻閉嘴了,連氣都不敢喘。李世延來了,他穿着一件玄色錦袍,腰束金帶,頭戴玉冠,走路的姿態和旁人不一樣——不是走,是踱,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下巴微微擡着,目光從那些擠在路邊的人身上掃過去,像在看自己的領地。他在綵樓正下方站定,擡起頭,看着樓上那道紅色的身影,嘴角翹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在說“這繡球已經是我的了”。有他在,還有誰敢搶?他幾乎已經認定,顧長寧會嫁給他。
顧長寧站在樓上,也看見了他。她皺了皺眉,那弧度很淺,淺得像風吹過水麪,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侍女在旁邊小聲說還沒到時辰,她點了點頭,退回去,掩了掩眼底那點厭惡。綵樓下,陽光明媚,照在那些攢動的人頭上,照在李世延那身玄色的錦袍上,照在他嘴角那抹勢在必得的笑上。沒有人離開。
顧長寧退回簾後,站了一會兒。她的手心有些潮,攥着繡球的綢面,滑膩膩的。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在胸口,又吐出來。簾外的人聲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嗡嗡的,聽不清在說甚麼,可你知道他們在等。眠晚幫她理了理裙襬,又扶了扶髮髻上的金鳳釵,退後一步,點了點頭。她轉過身,掀開簾子,日光湧過來,白晃晃的,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站在欄杆前面,目光往下掃。人還是那麼多,黑壓壓的,從綵樓底下一直鋪到街那頭,鋪到看不見的地方。她看了一遍,沒有找到那個人。她又看了一遍,從左邊掃到右邊,從近處看到遠處。沒有。她的心跳快了一些,快得像有甚麼東西在胸腔裏撞。她想起望湖的那個暮春,她站在桃樹下,遠遠地看見一羣人從岸那邊走來。他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錦紅的袍子,被一羣人簇擁着,像一團燒在暮春裏的火。她想起他偏頭與旁人說話的樣子,嘴角翹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她想起自己站在那裏,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桃花林那頭,心裏忽然跳了一下。那時候她不知道那是甚麼。現在她知道了。她的手指攥着繡球,攥得更緊了些。
她又看了一遍。還是沒有。她的心往下沉了沉,沉到很深的地方,沉到她自己都摸不到的地方。她想起夏宵詩會那天,她在湖邊坐着,看着水裏的桃花瓣,想着他怎麼還不來。然後他就來了。可今天,他在哪裏?她低下頭,看着手裏那隻繡球,紅綢做的,金線繡的,墜着長長的流蘇,風一吹,流蘇就飄起來,拂過她的手背,癢癢的。她的心裏空落落的,像望湖的水被人舀走了一瓢,漣漪還在,可水已經淺了。
太監從旁邊走過來,手裏捧着一卷明黃色的綢緞。他在欄杆前面站定,展開綢緞,清了清嗓子,聲音尖細,可那尖細裏有一種東西,像金玉落在盤子裏:“承安郡主顧氏,溫良端方,才德兼備,堪爲天下女子表率。今特賜繡球招親,凡我大魏未婚男子,不拘門第,皆可應選。”他的聲音在街上傳開,傳到茶樓裏,傳到巷子裏,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裏。人羣安靜了一瞬,又喧譁起來。太監沒有停,繼續念。
“郡主下嫁,規格比照郡主例,加賜一等。賜郡主府邸一座,坐落城東承恩坊,三進五開間,帶花園、戲臺、後罩樓。府中陳設,俱按郡主品級,由內務府統一置辦。”他頓了頓,又念:“郡主嫁妝,按郡主例,加賜三成。計有:金五百兩,銀五千兩,各色綢緞二百匹,貂皮一百張,狐皮五十張,珠寶首飾十箱,傢俱擺設全套,奴婢三十人,莊田兩處,鋪面四間。”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唸一份奏摺,可那些數字從他嘴裏念出來,像金子落在地上,叮叮噹噹地響。
“郡馬品級,從二品,授爵位,歲俸銀八百兩,祿米八百石。郡馬之父,封伯爵,母封恭人,蔭一子入國子監。”太監的聲音還在繼續,顧長寧已經聽不清了。她的目光還留在人羣裏,從那些攢動的人頭上掃過去,從那些仰着的臉上掃過去,從那些張着的嘴上掃過去。沒有。她沒有找到他。她的心沉到了底。
太監終於唸完了,退後一步,聲音洪亮:“吉時已到——請郡主拋繡球!”她站在欄杆前面,手裏攥着繡球,攥得指節發白。日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大紅織金袍照得發亮,金鳳在袍上游着,像活的。她看着樓下那些人,那些仰着的、渴望的、急切的臉。她看着李世延站在最前面,玄色錦袍,金帶玉冠,嘴角翹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在說“這繡球已經是我的了”。她移開目光,又往人羣裏看了一遍。還是沒有。她低下頭,看着手裏那隻繡球。流蘇在風裏飄着,拂過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她的心裏空落落的,像望湖的水被人舀走了一瓢,漣漪還在,可水已經淺了。
太監在旁邊小聲提醒:“郡主,該拋了。”她擡起頭,日光落在那片攢動的人頭上,亮晃晃的。她看着那些臉,一張一張地看過去,從近處看到遠處,從左邊看到右邊。沒有。她的手指在繡球上輕輕摩挲着,流蘇纏在她指尖上,繞了一圈,又鬆開。她站在欄杆前面,站了很久。久到人羣開始不安地湧動,久到太監又催了一聲,久到她自己都覺得不能再等了。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她把繡球舉起來,舉過頭頂。樓下的人羣轟地一聲,像被點燃的爆竹。她看着那片攢動的人頭,看着那些伸出來的手,看着那些仰着的、渴望的、急切的臉。她沒有找到她想要的那張臉。
繡球從她手裏飛出去,紅綢做的,金線繡的,流蘇在風裏飄着,像一朵盛開的紅花。日光落在繡球上,把那些金線照得發亮,一閃一閃的。樓下的男子們像被甚麼牽引着,齊齊仰起頭,齊齊伸出手。有人跳起來,有人往前擠,有人喊着“我的”“我的”“給我”。顧長寧站在欄杆後面,看着那隻繡球在空中轉着,緩緩地往下落。她的心裏空落落的,像望湖的水被人舀走了一瓢,漣漪還在,可水已經淺了。她想起昨晚,月亮很圓,很亮,君璟瀾站在她窗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長袍,頭髮散着,沒有束。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執闌,”他叫她的小字,“就算你從高處落下,我也會穩穩地接住你。”她那時候笑了,問他:“你接得住嗎?”他也笑了,說:“你試試。”她沒有試。此刻她站在綵樓上,看着那隻繡球越落越遠,越落越低,離那些伸出來的手越來越近。她的心忽然空了一下,像有甚麼東西被抽走了。她往前邁了一步。
人羣發出一聲驚呼。那聲音從街這頭傳到那頭,像潮水,像雷鳴,像無數只鳥同時從枝頭飛起。顧長寧從綵樓上落下來。大紅色的織金袍在風裏飄起來,金鳳在袍上游着,鳳尾很長,從肩頭一直垂到裙襬,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她的頭髮散了,金鳳釵從髮髻上滑落,在空中翻了個身,墜進人羣裏,不知落到誰腳邊。她的裙襬被風吹起來,像一朵盛開的紅蓮,一層一層地綻開。她往下落,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黑亮亮的,和那身大紅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發,哪是袍。她看着下面那些仰着的臉,看着那些張着的嘴,看着那些伸出來的手。她的心裏忽然很平靜。他接得住她的。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一隻手托住了她的腰。穩穩的,像托住了一片從樹上落下來的葉子。另一隻手從她身側伸過去,指尖擦過一個人的袖口,把那隻正在下落的繡球勾了回來。那人的手指已經碰到繡球的流蘇了,只差一寸。他擡起頭,臉上還帶着笑,那笑還沒收住,就僵在那裏。是李世延。
顧長寧擡起頭。君璟瀾低頭看着她,穿着一身金綠色的長袍,那顏色極正,不是那種俗豔的綠,是那種——像把翡翠中最濃的那抹綠意裁下來,披在身上。袍身上繡着暗紋流雲,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只有衣袂翻飛的時候,才瞥見一線銀光。他的頭髮束着,高馬尾,用一根金絲帶繫住,絲帶尾端垂在肩頭,被風吹起來,像一尾遊在風裏的魚。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金綠色的袍子照得發亮,把他那張臉照得透亮。他的眉眼還是那樣好看,劍眉斜飛入鬢,丹鳳眼微微上挑,嘴角翹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他看着她,看了一瞬,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可那淡裏有一種東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執闌,”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等了很久的承諾,“你看,我接住你了。”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笑深了些:“所以,你嫁給我,可好?”
顧長寧看着他,看着他那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看着他嘴角那抹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笑。她的眼眶有些發酸,有甚麼東西從眼底湧上來,滾燙的,可她忍住了,沒有讓淚落下來。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這個從望湖邊上就站在她心裏的人,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湖面。
“好。”她說。
從朱雀街到宮門口,君璟瀾是抱着她去的。沒有馬車,沒有轎子,沒有那些虛頭巴腦的規矩。他就那麼抱着她,從綵樓下面走出去,穿過那些還在愣神的人羣,穿過那些張着嘴、瞪着眼、半天沒回過神來的人。他走得穩穩當當,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走在紅毯上,像走在雲上,像走在這世上最光明正大的路上。顧長寧縮在他懷裏,臉埋在他胸口,聽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她的臉紅得像她身上那件大紅色的織金袍,從臉頰一直紅到耳尖。她想說放我下來,可她說不出口。她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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