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且道機緣 (1/4)
且道機緣
當初,沈蘭因站在北戎營地的雪地裏,頭髮散着,臉白得像紙,銜霜斜指地面,朝那些人勾手指。她蹲在破霄營的帳篷前面,端着碗,喫得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偷到了食物的倉鼠。她坐在紅泥小火爐前面,端着那碗薑湯小圓子,低頭喝了一口,擡起頭,笑着說“真好喫”。她站在訓練場上,握着銜霜,和他過了一百多招,額上全是汗,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青林山上剛化開的泉水。她縮在他牀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乖乖地應了一聲“哦”。她站在淮陽的綵樓上,穿着那身錦紅色的紗裙,金鈴鐺在腳踝上叮叮噹噹地響,低着頭給他斟酒,手指在抖,抖得像風裏的樹葉。她被他壓在牀上,瞪着他,眼睛瞪得溜圓,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顧長離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在安靜的屋子裏蕩了一下,又散了:“就算是斷袖,”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祕密,“那又如何。”他頓了頓,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些。
他想起她說的話——“我就是佔了,而且她身上的衣服,是我的。”他那時候只是想氣一氣南景頌,可現在他忽然覺得,那好像不只是爲了氣南景頌。他想起她扯掉面紗時,那張被燭光照得透亮的臉,紅的,像她身上那件錦紅色的紗裙。他想起她跪在地上,掰着手指頭數自己錯在哪裏,數着數着,聲音越來越小,小得像蚊子哼。他想起她跳下牀,瞪着他,兇巴巴地問他怎麼發現她的。他想起她說“我姓沈”的時候,眼底那層薄薄的、像霧一樣的東西。他想起她說“英雄枉死,我崇拜英雄,自然要爲同宗討一個公道”的時候,眼睛是溼的,可她笑着,笑得比哭還讓人心疼。
他的嘴角翹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寒冬裏最早開的那朵花。他睜開眼睛,看着帳頂,帳頂是月白色的,乾乾淨淨的,甚麼都沒有。可他覺得上面有她的影子,有她站在雪地裏、頭髮散着、劍尖滴着血的樣子,有她蹲在火爐前面、端着碗、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有她被他壓在牀上、瞪着眼睛、臉紅得像煮熟的蝦的樣子。
“更何況——”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等了很久的答案,“她是女子啊。”他把那五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像在品一盞等了很久的茶。茶是苦的,可回甘是甜的。他閉上眼睛,嘴角那抹笑還掛着,沒有收。他想起她站在破霄營的訓練場上,握着銜霜,朝他勾手指,說“都督,賜教”。他想起她站在北戎營地的雪地裏,披着羊皮,頭髮散着,臉白得像紙,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他想起她站在淮陽的綵樓上,穿着那身錦紅色的紗裙,低着頭給他斟酒,手指在抖,可她沒灑出一滴。他想起她站在他面前,扯掉面紗,露出一張被燭光照得透亮的臉,紅得像她身上那件錦紅色的紗裙。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又快了,又快了些。他閉着眼睛,聽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那鼓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響得他整個人都在震。他沒有壓下去,只是讓它跳着,跳着。
窗外的日光移過來,又移過去,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顧長離的睫毛動了動,很輕,輕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想起她叫他“都督”的時候,聲音是脆的,像剛摘下來的荸薺,咬一口,清甜清甜的。她叫他“顧長離”的時候,聲音是兇的,像一隻炸了毛的貓,可那兇裏有一種東西,像貓爪子撓在心尖上,癢癢的。她叫他“顧都督”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那平裏有一種東西,像冰面下有暗流。他睜開眼,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發白的天空,看了很久。他的嘴角翹着,那弧度比方纔大了一些,大得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
他想起父親說“荒唐”,想起母親說“無瑾”,想起文玉煙說“斷袖”“傷風敗俗”“顧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
斷袖?他想起沈蘭因穿着男裝站在訓練場上的樣子,頭髮束得高高的,腰板挺得直直的,握着銜霜,像一株長在崖壁上的青竹。他想起她穿着女裝站在淮陽綵樓上的樣子,錦紅色的紗裙,金鈴鐺在腳踝上叮叮噹噹地響,像一朵開在風裏的花。斷袖?他不知道甚麼是斷袖。他只知道,她在北戎營地裏跪了那麼多天,殺了八個人,被救回來的時候,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他只知道,她站在訓練場上和他過了一百多招,額上全是汗,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他只知道,她蹲在火爐前面,端着那碗薑湯小圓子,低頭喝了一口,擡起頭,笑着說“真好喫”。
他的嘴角翹着,那弧度越來越深,深得像望湖的水被風吹皺,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收不回來了。
顧長離閉上眼睛,沈蘭因的臉又浮上來。她站在雪地裏,頭髮散着,臉白得像紙。她蹲在火爐前面,端着碗,笑得眉眼彎彎。她站在訓練場上,握着銜霜,朝他勾手指。她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風,像雪,像青林山上剛化開的泉水。
“都督——”
顧長離睜開眼,看着那片月白色的帳頂。帳頂還是那樣,乾乾淨淨的,甚麼都沒有。可他覺得,那裏有她的影子。她的影子落在他心上,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白的,紅的,化不開。他的嘴角翹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他閉上眼睛,讓那朵花開着。窗外的日頭移過來,移過去,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沒有動,只是閉着眼睛,想着那個人,想着那張臉,想着那雙眼睛,想着那聲“都督”。他的心跳慢慢平下來,平得像望湖的水。可他知道,那水底下有東西在動。
北境的夜,比京城涼得多。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薄薄的,淡淡的,把屋子裏的一切都染成銀白色。沈蘭因躺在牀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睜着,看着帳頂。帳頂是灰撲撲的,和破霄營裏所有帳篷一樣,甚麼都沒有。可她看着,像在看甚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沈蘭因睡不着。不是不累。白天訓練了整整一天,從清晨到日暮,揮劍、跑圈、扎馬步,每一塊骨頭都在叫疼,每一寸肌肉都在發酸。她應該閉上眼睛就能睡着的,可她睡不着。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掛着她的衣裳,白色的,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旁邊掛着那柄劍,銜霜在鞘裏安靜地躺着,劍鞘上的光紋在月光下緩緩遊走,像一條安靜的河。她又翻了個身,面朝外面。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地上,像一攤碎銀。她看着那片碎銀,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個人。
他穿着藏藍色的長袍,站在淮陽的綵樓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着,一下,一下。他低着頭,看着杯裏的酒,酒是琥珀色的,映着燭光,亮晃晃的。他擡起頭,看着她,嘴角翹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冰面下有魚游過去。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快得像有甚麼東西在胸腔裏撞了一下。她連忙閉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
可那個人還在。他站在破霄營的訓練場上,握着照雪,和她過了一百多招。劍風掃過她的臉頰,帶起幾根碎髮。他沒有退,她也沒有退。兩柄劍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悠長的顫音。她擡起頭,看着他,他低下頭,看着她。隔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層薄薄的光。沈蘭因的心跳又快了,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她睜開眼睛,盯着帳頂,帳頂還是灰撲撲的,甚麼都沒有。她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放在胸口,心跳還在,一下一下,很穩。可她知道,那底下有甚麼東西在動。
她想起他站在紅泥小火爐前面,給她煮薑湯小圓子。他挽着袖子,露出一截手腕,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他把小圓子從碗邊滑進壺裏,一粒一粒,雪白的,沉到最底下。他站在爐邊等着,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那張清冷的臉照出幾分暖色。他端着碗走過來,把碗遞給她,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她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薑湯是辣的,紅糖是甜的,小圓子是糯的,她的心是暖的。
沈蘭因把被子拉上來,蓋住整張臉,把自己裹成一個繭。被子裏很黑,很暖,可她的臉是燙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只覺得心裏亂糟糟的,像有一羣兔子在裏面打滾。她想起他說“我是佔了,而且她身上的衣服,是我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裏震出來的。她想起他把她丟到牀上,俯身壓下來,散落的頭髮垂在她臉側,癢癢的。他看着她,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她想起他叫她的名字,“沈蘭因”,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叫一個等了很久的人。沈蘭因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哼了一聲。
枕頭是涼的,她的臉是燙的。
她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睡着的。只記得夢裏也有一個人,穿着玄色長袍,站在月光下,朝她伸出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掌心是溫的。她把手放進他掌心裏,他的手合攏,握住她的。他的嘴角翹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寒冬裏最早開的那朵花。
“沈蘭因。”他叫她的名字。她擡起頭,看着他,看着他那雙冷淡的桃花眼,看着他那張被月光照得透亮的臉。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湖面。“顧長離。”她叫他的名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可那一下,她看見了。
沈蘭因看見了,在夢裏。她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月光還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地上,像一攤碎銀。她躺在牀上,看着那片碎銀,看了很久。她伸出手,從枕下摸出一樣東西。是一隻竹筒,很舊了,筒身上有幾道細細的裂紋。她把竹筒舉起來,對着月光,看了很久。月光從竹筒的裂紋裏漏進去,又漏出來,在她的掌心裏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她把竹筒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整個營地照得發白。遠處的訓練場上,還有人在練劍,劍風破空,嗚嗚的,像風穿過鬆林。她聽着那聲音,聽着聽着,就睡着了。這一次,沈蘭因沒有做夢。可她的嘴角翹着,那弧度很淺,淺得像風吹過水麪。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那張臉照得透亮,像一塊被月光浸透的玉,溫潤的,暖的。她睡着,像一朵開在夜裏的花,安靜的,好看的,等着天亮。
次日天還沒亮透,顧淵就出了京城。他沒有帶隨從,只騎了一匹馬,沿着官道往青林山去。日頭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官道上,把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照得發白。馬蹄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一下一下,像他的心。他想起很多年前,送顧長離上山的時候,也是走這條路。那孩子才兩歲,坐在馬車裏,不哭不鬧,安安靜靜的,像一截被人遺忘的木頭。他騎着馬走在前面,沒有回頭。現在他一個人騎着馬,往那座山去,去見那個教了他兒子十幾年的人。他沒有教過他怎麼做父親,他自己也不會。
青林山的石階還是老樣子,青苔從石縫裏長出來,被露水浸得發亮。他走得很慢,慢得像在數臺階。一級,兩級,三級——他想起顧長離小時候,也走過這些臺階。那孩子步子小,每一步都要跨很久,可他從來不讓人抱,只是低着頭,一級一級地走。他走在他後面,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像一株長在石頭縫裏的草,瘦瘦的,可直。他從來沒有抱過他,一次都沒有。
竹林還是那片竹林,風吹過去,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他穿過竹林,走過那座索橋,橋下的水聲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悶悶的。他站在草廬前面,門虛掩着,裏面飄出茶香。他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溼了他的鞋面,久到門從裏面推開了。
青林居士站在門口,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鬆鬆地敞着。他的頭髮用一根竹簪彆着,幾縷白髮從簪子下面逃出來,垂在耳側。他看見顧淵,笑了:“稀客啊。”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竹林。他側身讓開,“進來坐。”顧淵走進去,草廬還是老樣子,一牀一幾一爐。爐上溫着茶,茶香嫋嫋的。玄清坐在角落裏,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長袍,手裏端着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他擡起頭,看了顧淵一眼,微微頷首,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很淡,淡得像山間的霧,可那霧裏有甚麼東西,讓人看不透。
顧淵坐下來,接過青林居士遞來的茶,茶是熱的,燙手,他沒有喝,只是端着。青林居士坐在他對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顧將軍多年不上山,今日怎麼有空來看老夫?”他的聲音裏帶着一點促狹,一點了然,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總不會是想念老夫泡的茶了吧?”顧淵端着茶盞,看着杯裏那片浮起來的茶葉,看了很久。他開口,聲音有些幹:“昨日,長離回京了。”青林居士點了點頭,沒有接話。顧淵又說:“他和家裏鬧了些矛盾。”青林居士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年輕人,誰不鬧矛盾?”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顧淵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涼了,久到爐上的水又燒開了一壺。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他——他身邊的人,是個男子。”青林居士端着茶盞的手頓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復了。他擡起頭,看着顧淵,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蒼老的臉上,像冬天裏忽然開了一朵花:“原來是擔心無瑾是斷袖啊。”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笑話,“無妨。”他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着:“小孩子的事,讓他們自己做主吧。”
顧淵的眉頭皺起來:“這如何使得?有辱門楣——”他的聲音有些急,有些硬,像石頭砸在地上。青林居士看着他,看着他那張嚴肅的、緊繃的臉,看着他那雙和顧長離一模一樣的眼睛。他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顧將軍,老夫幫你算一卦吧。”顧淵愣了一下:“算甚麼?”
青林居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日光湧進來,把整間草廬照得透亮。他站在那裏,背對着顧淵,聲音很輕,輕得像風:“顧淵,你信命嗎?”顧淵沒有說話。青林居士轉過身,看着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像山間的霧,看不見底:“老夫幫無瑾算一卦。算算他會遇到甚麼樣的良緣。”
青林居士,走到牆角,從架子上取下一隻龜甲。龜甲很老了,顏色發黃,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他走回來,坐在顧淵對面,把龜甲放在桌上。他閉上眼睛,手指在龜甲上輕輕撫過,很慢,慢得像在數甚麼。他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銅錢很老了,邊緣磨得發亮,字跡已經模糊了。他把銅錢放在桌上,雙手合攏,把銅錢夾在掌心,閉上眼睛。草廬裏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窗外竹葉沙沙的聲響,能聽見遠處山澗裏流水的聲音。青林居士的手在動,很慢,慢得像在數甚麼。銅錢在他掌心裏轉着,發出細碎的聲響,像風鈴,像雨滴落在瓷碗裏。他睜開眼睛,把銅錢撒在桌上。銅錢在桌面上轉了幾圈,停下來,一枚壓着一枚,疊在一起。青林居士看着那三枚銅錢,看了很久。他的嘴角翹起來,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
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響着,茶香從壺嘴裏冒出來,在屋子裏瀰漫開來。玄清放下茶盞,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龜甲上。他的眼睛還是那樣淡,可那淡裏有甚麼東西在動,像冰面下有魚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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