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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回京之途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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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之途

北境營地的風,比京城硬得多。朝廷的官員從溫暖的轎子裏出來,被風灌了一脖子,縮了縮肩膀,臉上的笑卻還掛着,端端正正的,像糊上去的。宣旨的太監站在中軍帳前,展開明黃色的綢緞,聲音又尖又長,在風裏飄着,斷斷續續的,像一根扯不斷的線。顧長離站在最前面,玄色鎧甲,墨狐圍領,頭髮束得一絲不亂。他的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塊被風吹了太久的石頭,棱角還在,可溫度已經沒了。

太監唸完最後一個字,把詔書遞過來,彎着腰,笑得像朵花:“都督,恭喜恭喜。”顧長離接過詔書,手指碰到綢面,涼的。他微微頷首,嘴角彎了彎,那弧度很淺,淺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沒有人看出來那不是笑。旁邊的將士們已經熱鬧起來了。有人拍着巴掌,有人捶着胸口,有人喊着“都督威武”,有人已經開始盤算着賞銀能買幾壺好酒。周親衛站在人羣裏,咧着嘴,笑得見牙不見眼。顧長離把詔書丟給他,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衣袍在風裏微微拂動。沒有人追上來,沒有人喊他。他們習慣了。都督就是這樣,不愛熱鬧,不愛說話,不愛笑。他們習慣了。

沈蘭因的房間在營地最深處,那間他讓她住過的小屋。門虛掩着,他推開門,走進去。屋子裏很暗,窗簾沒有拉開,只有窗縫裏漏進來一線光,落在地上,白慘慘的,像一攤化不開的霜。她躺在牀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那張臉很白,白得像紙,白得像她第一次從北戎營地回來時那樣。可這一次不一樣。她的呼吸是穩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很慢,像潮水。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那陰影隨着呼吸輕輕顫動,像蝴蝶在花間小憩。她的嘴脣有了些血色,淡淡的,像被水洗過的桃花瓣。他站在門口,看着那張臉,看了很久。

顧長離走過去,在榻邊坐下來。榻上的褥子還是他讓人鋪的那條,被子也是他讓人蓋的那牀。她縮在裏面,像一隻睡着的貓,安靜的,無害的,和他第一次在破霄營訓練場上看見的那個握着劍朝他勾手指的人,判若兩個。他忽然覺得,她很像一個人。不是那種“見過”的像,是那種——明明沒見過,可你就是覺得應該見過;明明想不起來,可你就是覺得應該想起來。像甚麼呢?他想了很久,想不起來。那影子在他腦子裏晃了一下,又沒了,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風吹散,漣漪還在,可影子已經沒了。

他看着沈蘭因。看着她微微翹着的嘴角,那弧度很小,小得像風吹過水麪。他看着她睫毛上那層薄薄的光。他看着她額頭那道已經結了痂的疤,是在青峽留下的,還是跳船時磕的,他不知道。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額頭,很輕,輕得像怕碰碎甚麼。她的皮膚是溫的,不再是涼的。他收回來,把手搭在膝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發白的天空。他很熟悉她。不是那種認識很久的熟悉,是另一種,是從骨頭縫裏、從血裏、從那些他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滲出來的熟悉。

她蹲在火爐前面端着碗喝湯的樣子,她站在訓練場上握着劍朝他勾手指的樣子,她跪在北戎營地的雪地裏頭髮散着臉白得像紙的樣子,她躺在他牀上縮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雙眼睛乖乖地應了一聲“哦”的樣子。這些畫面他都有,可他覺得不夠。他覺得還應該有別的。別的甚麼呢?他說不上來。他只是覺得,她應該還做過別的甚麼事,在別的甚麼地方,用別的甚麼方式,讓他看過。可他想不起來。

顧長離低下頭,又看着沈蘭因的臉。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很輕,輕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沒有動,只是看着,等着。她的睫毛又動了一下,然後她的眼睛睜開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青林山上剛化開的泉水。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張被光從側面照亮的臉,看着他嘴角那道淡淡的弧線。她的嘴脣動了一下,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又啞又澀:“都督。”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翹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

“嗯。”他說。沈蘭因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麪。他看着她笑,忽然覺得,那笑他見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在一個他記不清的夢裏。他看着她,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裏,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笑,看着她睫毛上那層薄薄的光。窗外的日頭又移了一寸,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他手上,暖洋洋的。他沒有動,她也沒有動。兩個人就這樣坐着,一個躺着,一個坐着,隔着半臂的距離,像隔着一整個冬天。

沈蘭因看着他,看着他那張被光從側面照亮的臉,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脣,看着他垂着的眼睫。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些,不是那種被嚇到的快,是另一種,是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像有甚麼東西在胸腔裏撞了一下又一下的。

她想起黃河邊,他託着她的頭,他低頭,嘴脣貼着她的,溫熱的,帶着水汽。她的臉紅了,紅得發燙,從耳尖開始,沿着耳廓往下蔓延,蔓延到臉頰,蔓延到脖子,紅得像她那天在淮陽綵樓上穿的錦紅紗裙。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手指上纏着的布條,布條是白的,纏得整整齊齊,邊角壓着邊角。她忽然有些慶幸自己躺着,被子拉到下巴,遮住了大半張臉。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她的臉紅,她希望沒有,又希望有。她把這個念頭掐掉了,掐得乾乾淨淨,可它又冒出來了,像水裏的葫蘆,按下去,浮上來;按下去,又浮上來。

她想起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掌心是溫的。她想起他坐在榻邊,看着她,不說話,就只是看着。她想起他嘴角那抹笑,很淡,淡得像風吹過水麪,可她看見了。她不知道他在看甚麼,不知道他在想甚麼,不知道他爲甚麼這樣看着她。她只知道,她喜歡他這樣看着她。

這個念頭把沈蘭因自己嚇了一跳。她喜歡?她甚麼時候開始用“喜歡”這個詞了?她沈蘭因,在軍營裏跟一羣大老爺們兒看春圖都不眨眼的沈蘭因,甚麼時候開始想這些有的沒的了?她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罵得很輕,輕得像在哄自己。可她控制不住。她的眼睛不聽話,又飄過去了,飄到他臉上,飄到他的眉峯,飄到他的眼尾,飄到他的嘴角。她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脣,想起那兩片脣貼在她脣上的溫度,溫熱的,帶着水汽。她的臉又紅了,比方纔更紅,紅得像要燒起來。

沈蘭因連忙閉上眼睛,假裝自己還沒醒。睫毛在顫,顫得厲害,她管不住。她聽見他起身的聲音,衣袍掃過榻邊,沙沙的。她聽見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她聽見他回過頭,也許在看她,也許沒有。她不敢睜眼,只是閉着,聽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門開了,又關了。腳步聲遠了。她睜開眼睛,看着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脣。脣是溫的,不燙了。她把手指收回來,攥着被角,攥得指節發白。她看着帳頂,帳頂是灰撲撲的,可她看着,像在看甚麼很遠很遠的東西。她的嘴角翹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

沈蘭因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青林山上剛化開的泉水。她眨了眨眼,睫毛扇了一下,又扇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只知道,心裏有甚麼東西在動,像春天的土裏有甚麼東西要拱出來,壓不住,也不想壓。她閉上眼睛,讓那東西自己長着。窗外,日頭正好。

顧長離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衣袍在風裏微微拂動。他沒有回中軍帳,沒有去找周親衛,沒有去看那些還在慶祝的將士。他去了南景頌的帳篷。南景頌正蹲在藥箱前面,手裏捏着一把乾草藥,往臼裏塞,塞滿了,拿起杵,一下一下地搗,藥香從臼裏漫出來,苦的,澀的,像深秋的落葉被雨水泡爛了的氣味。他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看見顧長離站在門口,逆着光,看不清臉。他的第一反應是捂住藥箱,像怕被搶走甚麼寶貝似的:“你幹嘛?”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顧長離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長。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有沒有那種藥?”

“甚麼藥?”南景頌愣了一下。顧長離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次心跳,可那短裏有一種東西,像他不太想說,又不得不說的那種:“讓人忘掉一段回憶的藥。”南景頌的手停了,杵懸在半空,不上不下。他看着顧長離,看着他那張被光從側面照亮的、清冷的、沒有表情的臉,看了很久。

他放下杵,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你想怎麼樣?”他的聲音比方纔低了些,低得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顧長離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目光落在虛空裏,像在看甚麼很遠很遠的東西。南景頌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忽然倒吸一口涼氣,手指着他,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你——你親了蘭因妹妹!”他的聲音又尖又脆,像爆竹在空地上炸開。

顧長離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得像風吹過水麪:“我是在救人。”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爭辯的事。

南景頌嗤了一聲,那聲音從鼻子裏擠出來,帶着一種“你騙誰呢”的意味。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顧長離面前,仰着頭看着他:“你要是真的這麼認爲,怎麼還會想清除這個記憶?”顧長離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塊石頭。南景頌被他看得後背發涼,往後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擺着手,聲音又急又脆:“我可沒這個本事,我又不是神仙。”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真的沒有。”

顧長離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他沒有說話,轉身走了。衣袍帶起一陣風,把南景頌手裏的草藥吹翻了幾片,落在地上,綠瑩瑩的。南景頌站在那裏,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口,看了很久。他低下頭,撿起那幾片草藥,一片一片地放回臼裏,拿起杵,又一下一下地搗。藥香又漫出來了,苦的,澀的。

江逾白站在半路,靠在廊柱上,手裏捏着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裏那片浮起來的茶葉。他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看着顧長離從遠處走過來,衣袍在風裏微微拂動。他的嘴角翹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貓等到了它要等的獵物。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顧都督。”

顧長離停下腳步,看着他。江逾白從廊柱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離他近了些,近得能看見他衣襟上那點沒擦乾淨的血漬。他的聲音還是那樣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你幫蘭因妹妹渡了氣?”

顧長離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你偷聽我們講話?”江逾白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溫潤的臉上,像冬天裏忽然開了一朵花:“不小心罷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道歉的事。顧長離看着他,目光很冷,冷得像深冬的潭水。

“我沒有通敵。”江逾白的聲音還是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顧長離哼了一聲,那聲音很輕,輕得像從鼻子裏逸出來的:“這話你自己信嗎?”江逾白沒有惱,只是笑着,那笑容還是那樣溫潤,那樣好看:“顧都督怎麼總是不相信我?”

他的聲音低了些,低得像在說一個祕密:“明明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顧長離看着他,看了很久:“誰?”江逾白的嘴角翹起來,那弧度比方纔大了些:“李順歧。”顧長離的眼睛沒有動,只是看着他:“你們不是師生關係?”

江逾白笑了,那笑容比他平時深了些,可那深裏有一種東西,像冰面下湧動的暗流:“師生關係?”他把這幾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像在嚼一顆沒熟的果子,酸澀的,苦的:“在下不過是利用他罷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支持二皇子,都督應該知道。”他看着顧長離的眼睛,聲音更低了些,低得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如果顧都督不想大魏將來落到二皇子手中——”他頓了頓,“應該跟在下合作纔是。”

顧長離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張溫潤的、帶着笑的臉,看着他那雙永遠看不透的眼睛,看了很久。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把衣袍吹起來,又落下去。他開口,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回答的事:“合作?”他笑了一聲,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

“江二公子,你的‘合作’,本都督受不起。”他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衣袍在風裏微微拂動。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下,看了很久。他低下頭,看着手裏那盞涼透的茶,茶麪上浮着一片茶葉,卷着邊,像一艘沉了一半的船。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麪。他把茶盞放在廊柱上,轉身走了。

沈蘭因能下地走路的那天,北境下了一場薄薄的雪。雪不大,落在手心裏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涼絲絲的水漬。她站在窗前,披着顧長離那件墨狐領的披風,領口的毛茸茸的蹭着她的下巴,暖得很。左臂還吊在胸前,布條纏得整整齊齊,是南景頌一早來換的。她試着動了動手指,指尖還能彎,只是整條手臂像被人灌了鉛,沉得很。她沒在意,能活着已經是賺了。

門被推開,顧長離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碗藥。藥是黑的,冒着熱氣,苦味從碗裏飄出來,鑽進鼻子裏,澀得人舌根發麻。他走進來,把藥碗放在桌上,動作很輕,碗底碰着桌面,發出一聲輕響。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吊着的手臂掃到她的臉,又從她的臉掃到她披着的那件披風上:“好些了?”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雪。沈蘭因點了點頭,笑了:“好多了。”她走回來,用右手端起那碗藥,一口氣喝了,苦得她皺了皺眉,卻沒吭聲。他把空碗接過去,擱在桌上,兩個人面對面站着,隔着一張桌子的距離,誰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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