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探

探

天光微亮，殿內還浸在一層淡青的晨光裏，衛昭靠在枕上，沒有動彈，只靜靜聽着殿外輕緩的腳步聲，宮人們行事都放輕手腳，連添炭都不敢發出聲響，生怕驚擾了她。

阿檀端着藥碗走進來時，她已經醒了許久。藥汁深褐稠厚，苦味先於熱氣瀰漫開來，阿檀用銀勺輕輕攪散藥沫，吹去熱氣，遞到她脣邊：“娘娘，該服藥了。”

衛昭接過，仰頭一飲而盡，苦味直衝頂門，她卻眉頭未蹙。當年邊關斷糧，連樹皮草根都啃過，這點苦楚，根本算不得甚麼。阿檀接過空碗，從袖中摸出一顆蜜餞塞進她掌心：“含一顆，壓壓苦。”

是一枚琥珀色的杏脯，裹着一層薄糖霜，衛昭指尖微頓，忽然鼻酸。很多年前，師傅商頌也是如此，嘴上對她嚴苛狠厲，可每次她練劍負傷、喝下苦藥後，總會默默塞一顆蜜餞給她。後來師傅死於夜襲，她趕回去時人已冰涼，翻遍師傅的袖袋，只找到幾顆沒來得及送出的杏脯。

她慢慢嚼着杏脯，酸甜滋味，與記憶裏分毫不差。“娘娘怎麼了？”阿檀輕聲詢問。“沒甚麼。”衛昭將果核吐在碟中，語氣平淡，“只是想起些舊事。”

沉默片刻，她轉向阿檀：“陛下從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阿檀一怔，隨即在牀腳踏上坐下，壓低聲音，將宮中舊聞一一道來。她是衛昭入宮後才分到承恩殿，早年之事知之不詳，只聽老人說，陛下昔日爲王爺時，已是威震天下的戰神，先帝駕崩、天下大亂後，以三萬兵馬起兵，五年平定四海，登基稱帝。而衛昭便是那時追隨陛下，率領娘子軍在青州一戰大破敵軍，救了陛下性命，從那以後，陛下待她便與旁人截然不同。

衛昭心頭微震，這個世界裏，是她救了蕭執，與前世記憶截然相反——前世，是蕭執爲她擋箭而亡。她又輕聲詢問陛下昔日的爲人，阿檀回想片刻，說陛下在軍營時與士兵同甘共苦，冬日把棉衣讓給傷兵，上陣必身先士卒，登基後卻變得疏離，唯獨對衛昭不同。在朝堂上殺伐果斷、百官敬畏的帝王，到了承恩殿，會放軟語氣，展露笑意，看衛昭寫字時，眼神溫柔得像是找到了歸處。

衛昭沉默良久，又問起皇后秦蘿的品性。阿檀神色愈發謹慎，說皇后出身名門，秦家是定天下的功臣，衛府與秦家有先帝時期的舊怨，兩家素來不和。皇后對衛昭面上還算周全，卻暗藏敵意，勸衛昭少與坤寧宮往來。

衛昭微微頷首。阿檀收拾藥碗，行至門口忽然駐足，想起一事，開口道：“對了娘娘，崔大人昨日又派人來問安了。”

衛昭擡眸：“崔大人？”

“崔簡崔大人。”阿檀連忙解釋，他是陛下的心腹謀士，從王爺時期便追隨左右，昔日在軍營與衛昭多有交集，更是被衛昭救過性命。衛昭入宮後，崔簡恪守外臣規矩，從不踏入後宮，卻逢年過節必派人送禮，衛昭昏迷這兩日，他更是數次派人問詢，昨夜還親自前來探望。

衛昭在心底默唸“崔簡”二字，毫無印象。這個世界裏，她救過蕭執，也救過崔簡，可她全然不記得。她又詢問崔簡的爲人，阿檀說他言辭不多、心思深沉，朝中無人敢得罪，卻對衛昭格外敬重，去年送過嶺南荔枝幹，前年送過狐裘，件件都是精細之物。

嶺南二字，讓衛昭反覆咀嚼。阿檀補充說，崔簡早年在嶺南任職，查辦過一樁驚天大案，最後不了了之，被調回京城後，再也沒回去過。衛昭心中一沉，崔簡、嶺南、龍脈，三個詞在腦海中盤旋。前世她正是追查嶺南龍脈時遭人下毒，這一世，崔簡也卡在同一處，絕非巧合。

夜深後，阿檀在屏風外值夜熟睡，衛昭獨坐窗前，月光從窗欞縫隙漏入，在地上劃出道道白痕。她捋清所有線索：蕭執對她情深意重，卻眼底藏祕；秦蘿恨她入骨，伺機而動；崔簡身份可疑，與嶺南龍脈息息相關。

她擡起左手，腕間一道金色龍紋在暗處微微發燙，如一條蟄伏的小蛇。這道紋路從何而來，她無從知曉，但她越來越確定，這裏不是她的世界，可這裏的人，都與前世有着千絲萬縷的牽連，連一顆蜜餞的味道都分毫不差。

不急，她才醒兩日，先活下去，活下來，才能查清所有真相。窗外更鼓敲響，三更三點，衛昭閉目無眠，她知道，自己遲早會見到崔簡。

窗紙泛白，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