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秦蘿
秦蘿
蕭執下葬後的第三天,衛昭帶着隊伍往西走。不是撤兵,是追擊。蠻子殘部往西潰逃,她帶着三千騎兵咬在尾巴後面追了五天。從斷雲嶺追到石羊河,從石羊河追到青土坡。馬換了三匹,人沒怎麼睡。
第五天夜裏,斥候來報:前面山谷裏有一股蠻子潰兵,約五六百人,被前面的關隘擋住了去路,困在山谷裏走投無路。衛昭帶兵摸上去,天亮前發起了攻擊。蠻子困獸猶鬥,但已經不成氣候。小半個時辰,死的死,降的降。
衛昭騎在馬上,看着打掃戰場。一個兵跑過來,說前面還有幾個人藏在石頭後面。衛昭策馬過去。
繞過一塊大石頭,她看見一個人縮在石頭根部的凹陷處。衣裳爛了,臉上全是血,頭髮糊在臉上,看不出模樣。那人聽見馬蹄聲,擡起頭來。
是個年輕女子。十七八歲,瘦,顴骨高,但五官生得極好——眉眼濃麗,鼻樑高挺,嘴脣薄而紅潤,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即使臉上糊着灰和幹了的血,也不掩那副好顏色。她身上穿着一件太大的蠻子皮甲,靴子磨穿了底,腳趾頭露在外面,全是血泡。
她看着衛昭,眼睛很亮。那不是被嚇傻了的亮,是硬撐着的亮。她的嘴脣在發抖,但沒有哭。
衛昭從馬上下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你叫甚麼?”她問。
女子咬着嘴脣,咬到發白,鬆開時滲出血珠。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咬得很硬。
“秦蘿。”
“你父親是誰?”
“秦牧。西境秦牧。”
衛昭看着她。秦牧。西境悍將,她親手斬於陣前。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秦牧的旗倒下去的時候,衛昭渾身是血,劍刃捲了,人還站着。她下令將秦牧的頭顱掛在城牆上,掛了三天。鷹啄了他的眼睛,烏鴉啄了他的臉頰。衛昭沒有阻止。
“你恨我嗎?”衛昭問。
秦蘿沒有回答。她看着衛昭,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翻湧,但她把它壓下去了。她低下頭,看着地面。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撥了一下,露出整張臉。那臉上有幹了的淚痕,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她不是沒哭過,是哭完了。
忽然,她雙膝跪地。膝蓋磕在碎石上,悶響了一聲。她的額頭快要碰到地面。
“求將軍收留。爲奴爲婢,當牛做馬,都行。”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衛昭看着她。風很大,吹得衣襟翻卷。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解下腰間的水囊,遞過去。
“起來。”
秦蘿沒有接水囊。她擡起頭,看着衛昭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感激,沒有卑微,只有一種被人從死人堆裏拎出來之後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面對你的空白。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水囊,手指在發抖。她慢慢把水囊拿過來,抱在懷裏,沒有喝。
衛昭站起來,翻身上馬。她低頭看着秦蘿。
“跟着我。”
策馬走了。秦蘿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跟在後面。腳上的靴子磨穿了底,腳趾頭露在外面,全是血泡,她沒有低頭看,也沒有喊疼。
從那天起,秦蘿留在了衛昭身邊。她換了一身漢人的衣裳,學用筷子,學寫漢字。漢話從磕磕絆絆到流利,但話不多,很少笑。衛昭教她看地圖,她用眼睛記,從不提問,也從不看第二遍。她幫阿檀整理藥箱,幫蘇辭磨炭筆,做事利索,不偷懶,不爭功,不惹事。
阿檀不喜歡她。說不上來爲甚麼,就是不喜歡。蘇辭也不喜歡她,但誰都沒有說甚麼。她像一把被收進鞘裏的刀,你不知道她甚麼時候會出鞘,也不知道她出鞘之後會砍向誰。
她叫衛昭“將軍”,語氣不遠不近。她看衛昭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衛昭看得懂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忠誠,是等。她在等。等甚麼,衛昭知道。但衛昭沒有說。她知道秦蘿的父親死在誰手裏,她欠她一條命,還不清。她只能讓她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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