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監國 （1/2）

監國

太醫跪在寢殿門口，額頭抵着磚縫，不敢擡頭。他身後揹着的藥箱，木頭邊角磨得發白，銅釦生了綠鏽。他的手按在箱蓋上，指節粗大，指甲縫裏有沒洗淨的藥渣。衛昭站在旁邊，垂眼看着藥箱蓋子上那道裂痕，被甚麼東西砸過，用桐油補了，沒補好，裂口還在。

“陛下積勞成疾，又受了驚，底子本就虧空，如今……”太醫說到一半停了。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額頭在磚縫裏碾了碾。

衛昭說：“講。”

太醫的肩胛骨在官袍下面抖了一下。“多則月餘，少則——臣無能。”最後那四個字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衛昭沒有看他。她看着殿門。殿門半開着，裏面透出來的光比外面暗。龍涎香的氣味從門縫裏飄出來，濃得發苦。她在那股氣味裏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謝沂桓站在廊下，衣領歪了一角，沒注意到。衛昭看了一眼，沒說甚麼。

“陛下讓你監國。”他說。

衛昭沒停步。她走在前頭，靴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又悶又碎。甬道很長，兩旁的燈籠沒有點，光從兩端透進來，中間一段是暗的。她從光裏走進暗裏，又從暗裏走進光裏。

謝沂桓跟在後面，不緊不慢，靴聲和她岔開一步。“監國不是要你當皇帝。代批奏摺，代行朝政，穩住局面。你不監國，那些藩王就會動心思。你剛殺了一批，還有一批等着上位。你走了，他們就會來。”

衛昭停下來，回過頭。她站在光暗交界的地方，半邊臉亮，半邊臉暗。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打散了幾縷，她沒有去撥。謝沂桓停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衣領歪着。

她伸出手，把他歪掉的衣領正了正。她的手指碰到他的下巴，涼的。他沒有躲，也沒有動。她的手收回去，垂在身側。

“你留在京城，陛下才能安心養病。”他說完了這句話。不是勸，是說一個事實。

衛昭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這次他沒有跟上來。

第一次坐鎮朝堂，是三天後的事。

太和殿的龍椅空着。衛昭坐在龍椅旁邊臨時加的一把椅子上。椅子矮一截，木頭本色，沒有上漆，扶手被前一個人的手汗浸得發黑。她坐上去的時候，椅面涼，隔着衣袍也能感覺到那股涼意滲進骨頭裏。她的劍沒有解，橫在膝上。劍鞘上的漆磨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木紋，木頭被手汗浸透了，顏色發黑，摸上去滑滑的。

朝臣們站在殿內，分兩列。紫袍、緋袍、青袍，顏色從前往後排。他們看着那把空龍椅，又看着坐在旁邊的衛昭，沒有人說話。殿內有一股潮氣，是梅雨季節積在牆角沒散盡的，混着蠟燭燃燒的煙氣，悶得人嗓子發乾。有人咳嗽了一聲，很短，立刻壓住了。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御史臺的人，姓王，五十多歲，紫袍。他跨出席位，走到殿中央跪下。膝蓋磕在金磚上，聲音很脆。他的摺子舉過頭頂，沒有看她，朝空龍椅的方向。

“陛下病重，朝政不可一日無人主持。臣請陛下早定監國之選，以安天下。”

殿內安靜了。有人低下頭，有人交換眼色——眼皮一擡一落，很快，怕被人看見。

第二個站出來的是兵部的人，姓李，四十多歲，方臉。他從文臣列裏走出來，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踏在金磚上。他沒有跪，站定了。

“監國之選，事關社稷。臣以爲當擇宗室賢王，入京輔政。”

他把“宗室”兩個字咬得很緊，咬完之後嘴角還繃着。他的眼睛看着衛昭，沒有迴避，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袍袖裏輕輕釦着拇指指甲。他自己不知道。

殿內開始有人說話。不是站出來，是站在原地，嘴脣貼着旁邊人的耳朵。“李大人言之有理。”“宗室輔政乃祖制。”“女子監國，聞所未聞。”說這些話的人，沒有一個擡頭。他們的聲音不大，但你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

衛昭沒有站起來。她把劍從膝上拿下來，劍鞘擱在腳邊，劍柄朝上，斜靠在椅子腿上。劍鞘磕在磚上，發出一聲鈍響。殿內安靜了。她站起來，椅子腿刮過金磚，吱的一聲，不長，但每個人都聽見了。李姓官員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的呼吸變重了，胸口起伏快了起來，鼻孔一張一合，像在憋氣。

她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出半個頭。他沒有退。她拔劍。劍刃出鞘的聲音尖細，在空曠的大殿裏來回彈。李姓官員的腿僵住了，膝蓋往下壓了壓，但沒有跪。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膝蓋上，不讓它們彎下去。衛昭把劍身在他眼前翻轉，光斑從殿頂滑到殿柱，從殿柱滑到他臉上。李姓官員閉上了眼。

她沒有砍他。她把劍倒轉過來，劍柄朝他，往前一送。

“拿着。”

李姓官員睜開眼，看見她遞過來的劍柄，愣了一下。他的手從袍袖裏伸出來，握住劍柄。握住後，不知道要做甚麼。衛昭鬆開手，退了一步。

“李大人，這把劍，你替本宮拿着。站到散朝。”

劍在他手裏沉。他不習慣握劍，他習慣握筆。劍柄上的纏布粗糙，硌他的掌心。他的手開始抖。不是怕，是沉。他的額頭開始滲汗，汗珠從髮際線往下滾，滾進眉毛裏，他不敢擦。他的脖子上的青筋浮起來，一根一根的，像蚯蚓。他的臉漲紅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眼睛開始發紅，不是哭，是血往上湧。

衛昭沒有看他。她走回椅子坐下。

謝沂桓站在文臣列裏。他的位置靠前，但不在最前面。他沒有笏板，垂着手。他看見李姓官員握劍的那隻手，指節泛白，青筋浮起。他沒有動。

散朝的時候，李姓官員把劍放回衛昭腳邊，退了三步，轉身走了。步子很快，袍角帶風。他走出去的時候，靴底踩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身子晃了晃，穩住，消失在殿門外。

王御史從地上爬起來，膝蓋磕紅了，走路一瘸一拐。沒有人扶他。他走到殿門口，回過頭，看了衛昭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那裏被袖子遮住了，看不見傷口。他收回了目光，走了。

謝沂桓最後走。他走到殿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