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長寧 （1/2）

長寧

父皇是夜裏走的。

那天白天還能坐起來，喝了半碗粥，問衛昭在不在。太監說她在上朝，他點了點頭，又躺下了。衛昭散朝後趕去，他已經昏睡過去。她坐在榻邊。天色暗了。她只聽見他的呼吸。最後一下，停了。

她沒有叫太醫。她握着他的手，那隻手從涼變成冰。她坐了很久，鬆開手，把那支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捋直，放在被面上。她站起來，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寢殿門口跪了一地的太醫和太監。謝沂桓站在廊下，穿着青色羅袍，銀帶，佩金魚袋。衛昭從他面前走過去。

“擬旨。”她說。

“甚麼旨？”

“傳位詔書。”

停喪七日。衛昭沒有穿孝服，但她在靈前坐了三夜。阿檀端了粥過來，她喝了。蘇辭坐在臺階上，本子攤開，沒有畫。秦蘿靠着廊柱，手裏攥着一卷布條。沒有人說話。

傳位大典定在停喪後的第九天。衛昭換了一身玄色龍袍，收腰，窄袖。腰間束着革帶，掛着一把短刀，刀鞘是舊的，磨得發亮。她戴着玉冠，不是冕旒，是武將出徵時戴的那種冠，冠沿刻着雲紋。她的頭髮全束起來了，露出整張臉。

她走進太和殿的時候，百官已經列好了。紫袍、緋袍、青袍，從殿內排到殿外。沒有人說話。殿內只有她的腳步聲，靴底踩在金磚上，一步一頓。

她生得極好。眉如遠山，斜飛入鬢，不畫而黛。眼睛不大，但極深，瞳色漆黑，看人的時候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鼻樑高挺，從眉心到鼻尖是一條流暢的線。嘴脣薄而輪廓分明，不塗胭脂，但天生帶着淡淡的血色。她的皮膚不白，是邊關的風沙磨過的顏色，但那種顏色襯着她的五官，反而有一種別樣的美——不是京城貴女那種柔媚，是英氣，是那種讓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一眼的好看。她走在太和殿的金磚上，風吹起她的衣角，翻飛了一下，又落下去。她走過一個官員身邊，那個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走到龍椅前，轉過身，坐下。百官跪伏，幾百個額頭磕在金磚上，悶響匯成一片，像遠處的雷聲滾過地面。沒有人敢擡頭。有人從睫毛縫裏往上翻，看見了她的側臉——那道弧線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但又不失柔和。她坐在那裏的姿態不像是在坐龍椅，脊背筆直，不靠，兩隻腳踩在地上，像坐在軍營裏的行軍椅上。

謝沂桓從文臣列最前面走出來，從袖中取出傳位詔書，展開，唸了一遍。聲音不大，每個字清清楚楚。唸完了，他把詔書收好，退回文臣列。

殿內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站出來了。不是一個人，是三個。領頭的姓鄭，禮部侍郎，五十多歲，紫袍。他身後跟着兩個人，一個是御史臺的姓吳，一個是太常寺的姓陳。三個人從文臣列裏走出來，跪在殿中央。鄭姓官員跪在最前面，直起身，沒有擡頭。

“陛下，臣有本。”

衛昭看着他。“說。”

“大行皇帝遺詔，臣不敢有疑。但陛下以公主之身登臨大寶，前朝未有。臣等請陛下追尊生母，以正名分。”他停了一下，“並請陛下效仿先朝太后故事，垂簾聽政，另擇宗室賢王攝政。”

殿內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有人在嚥唾沫，有人在交換眼色。鄭姓官員身後的兩個人趴了下去，額頭抵着磚。鄭姓官員還直着身子，但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衛昭沒有站起來，沒有拔劍。她的手搭在扶手上。

“垂簾聽政？”她說。聲音不大。

鄭姓官員的腰彎下去了。“臣等爲社稷計，請陛下三思。”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細響。有人憋着氣，臉漲得通紅。武臣列裏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又鬆開了。文臣列裏有人低着頭，眼睛從睫毛縫裏往上翻。

衛昭看着鄭姓官員。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不輕，像一把尺子從頭頂量到脊背。鄭姓官員的後背溼了一塊，汗從衣料裏滲出來。她看了片刻，把目光移到後面那兩個人身上——吳姓御史，陳姓太常。

“你們也是這個意思？”

吳姓御史的肩膀抖了一下，沒有出聲。陳姓太常趴在地上，聲音從磚縫裏擠出來：“臣等——爲社稷計。”

衛昭沒有再看他們。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鄭姓官員的背上。他的紫袍繃得很緊，腰帶勒出一道深溝。汗從領口往下淌，滴在金磚上。

“朕在邊關的時候，”她開口，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殺過的人，比你們在朝堂上見過的都多。朕殺過蠻子，殺過反賊，殺過貪官。”她停了一下。“你們想試試？”

鄭姓官員的頭磕下去了，額頭抵着金磚。他身後的兩個人趴得更低了，肩膀在抖。殿內沒有人說話。一股騷味從文臣列裏漫出來，混着龍涎香的煙氣，悶得人想吐。

武臣列裏沒有人動。李大人站在那裏，手在袍袖裏扣着拇指指甲，指甲蓋裂了，血從指甲縫裏滲出來。他低着頭，盯着自己的靴尖。靴尖縫裏嵌着一點幹泥，他盯着那點泥，不敢擡頭。

衛昭把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輕輕叩了一下。指甲磕在木面上，一聲細響。

“朕登基，是父皇的遺詔。朕坐這把椅子，是朕的本事。”她看着殿內所有的人。“誰還有話要說？”

沒有人說話。

“退下。”

鄭姓官員爬起來，退了三步，轉身走了。他走回去的時候，靴底在地上拖了一下。他身後的兩個人也跟着爬起來，吳姓御史腿軟，站了一下才站穩，陳姓太常走得快，幾乎是跑回去的。鄭姓官員站在文臣列裏，腿在發抖，膝蓋一彎一彎的，像隨時會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