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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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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人

天已經大亮了。衛昭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晨光湧進來,落在案上那摞批完的摺子上,紙邊泛着白。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洗漱。她穿了一件深青色的交領長衫,料子軟,不緊身,腰間繫着一條同色的絛帶,帶扣上掛着一把短刀。頭髮半束着,用一根素銀簪別住,餘發散在肩上。她今天沒有戴冠,外頭只罩了一件薄薄的玄色氅衣。她走到鏡前看了看,鏡中人的眉目還是從前的樣子,只是眼下多了一層青黑。她轉身走出長寧殿。

早朝如常。她坐在矮椅子上,手搭着扶手,聽大臣們奏事。戶部說江南水患,工部說河堤要修,兵部說邊關的換防已經完成。她一一準了,沒有多話。散朝後,她去寢殿看父皇。他醒着,靠在枕上,臉色灰敗,嘴脣沒有血色。他看見衛昭,嘴角動了一下。“你來了。”聲音很小。衛昭在榻邊坐下,握住他的手。那隻手涼,骨節硌人。過了一會兒,父皇把手抽回去,往殿門的方向擺了擺。“去吧。”衛昭站起來,走了。

長寧殿門口站着兩個宮女,手裏捧着銅盆和帕子,看見衛昭回來,低頭退到兩邊。殿內光線充足,窗子開着,風把簾子吹得輕輕晃。牆角有兩個粗使的太監在擦地,看見衛昭進來,跪下行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衛昭沒有看他們,她的目光落在殿內站着的人身上。

阿檀站在最前面,蘇辭在她身後半步,秦蘿在最後。

阿檀的頭髮用一塊舊布巾包着,布巾邊角起了毛,臉被曬得黑紅,顴骨上起了皮,嘴脣乾裂。她穿着一件靛藍色的短襖,袖口磨出了線頭,衣裳上全是泥點子,幹了之後一塊一塊的。她的包袱挎在肩上,鼓鼓囊囊的,肩帶把她的肩膀勒出一道深痕。她看見衛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沒哭。她把包袱從肩上解下來,放在門邊的矮櫃上,然後走回來,跪下,磕了一個頭。額頭磕在金磚上,悶響了一聲。她站起來,走到衛昭面前,停住。

“殿下,奴婢回來了。”她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在抖。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節泛白。

衛昭看着她,沒有說話。阿檀的臉上全是風沙留下的痕跡,嘴角有一道幹了的血痂,顴骨上的皮起了殼。過了幾息,衛昭說:“嗯。”一個字,聲音不大。阿檀的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圈,硬生生壓住了。她吸了吸鼻子,退到一旁,沒有再碰包袱,只是站在那裏,看着衛昭。

蘇辭往前走了一步。他穿着一件褐色的麻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新疤,結了痂,黑紅色的。他的頭髮用一根竹簪別住,幾縷碎髮垂在額前。炭筆別在耳後,筆桿磨得發亮。他的臉上全是灰,鼻樑上有一道黑印。他的背後繫着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他沒有跪,沒有行禮,把布包解下來,抱在懷裏,打開。裏面是一摞本子,紙頁發黃,邊角捲起,有些地方被水泡過又曬乾了,皺巴巴的。他一摞一摞拿出來,摞在案角,摞了六本。摞完,他直起身,看着衛昭。

“將軍,步兵和輜重已安置完畢。邊關的防線已交接給新任將領。這是交接文書和沿途的駐軍情況。”他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平。唸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啞了半度。他垂下眼,看着案角那摞本子。他的手指還沾着炭灰,指甲縫裏嵌着黑泥。

秦蘿站在最後面。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窄袖長衣,衣裳皺巴巴的,領口的扣子系錯了,領子歪着。她不知道。頭髮用一塊舊布巾包着,布巾的一角垂下來搭在肩上,布巾的顏色原本可能是青色的,洗了太多次,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底下有一圈青黑,嘴脣乾裂。她走進來,站在牆角,離阿檀不遠。她沒有行禮,沒有跪下,沒有說話。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蜷着,指甲剪得很短。

殿內的宮女已經退了出去,太監也走了。只剩下她們幾個。阿檀還是沒忍住,走到矮櫃前把包袱拿過來,抱在懷裏,去了偏殿。她走的時候腳步很快,幾乎是跑着去的。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哭出來。

蘇辭還站在案邊,把那六本本子又按順序排了一遍。排完,他退後一步,手垂下來。他沒有走,也沒有說話。他看着案上的摺子,紙邊上的批註字跡硬,收筆快。他看完了,垂下眼。

秦蘿還站在牆角。她看着阿檀跑出去的背影,看着蘇辭翻本子,看着衛昭拿起筆。她的眼睛從衛昭的臉上移到她左臂的袖口,又從袖口移到她握筆的手。衛昭的手很穩,字跡不抖。秦蘿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裏有泥。她把手指慢慢伸直,又蜷起來。

偏殿傳來阿檀收拾東西的聲響——藥箱開合的聲音,瓶罐碰撞的輕響。過了一會兒,安靜了。阿檀從偏殿走出來,眼睛還是紅的,但神色已經穩了。她走到衛昭身邊,站在那裏。

衛昭低下頭,翻開一道摺子。殿內很安靜。窗外的光落在地磚上,白晃晃的,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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