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花市 (1/4)
花市
新政推行三年,朝堂上的棱角磨圓了大半。清查隱田收回了近萬頃瞞報的土地,北境的賦稅免了三年,運糧的車隊絡繹不絕。早朝的時候,沒有人節外生枝。衛昭坐在龍椅上,聽完,批了,退朝。
三年了。她的名字寫在旨意上,發到各州各縣,沒有人敢打折扣。不是因爲她會殺人,是因爲她殺的人都是該殺的。這一點,朝野上下終於都信了。
那天早朝散後,謝沂桓沒有走。他站在太和殿外的廊下,紫袍玉帶,頭髮束得一絲不茍。廊柱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他的臉在明暗之間。他站了很久,久到太監從他身邊過了幾趟,都用眼睛瞟他。
衛昭從殿內走出來,看見他,腳步停了一下。
“有事?”
謝沂桓轉過身。他看了她一眼,然後垂下眼又擡起來。
“明日花市。我想請你出去走走。”他沒有稱陛下,也沒有稱臣。四下無人,他的聲音不大。“新政推行三年,百姓安居。我想請你去看看——看看你治下的京城。”
衛昭看着他。他站在那裏,腰背筆挺,但目光裏沒有朝堂上的那種沉着,而是另一種東西。她點了點頭。
“好。”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阿檀端着一盆溫水走進長寧殿。衛昭剛從榻上起來,頭髮散着,穿着一件素白的寢衣,站在窗前。
“今天穿甚麼?”阿檀擰了帕子遞過來。
衛昭擦了臉,把帕子遞回去。“隨便。”
阿檀沒有聽她的。她從宮女手裏接過那件衣裳,抖開,是一件鵝黃色的襦裙。裙襬繡着淡粉色的桃花,花瓣層層疊疊。腰間的繫帶是藕荷色的,垂下來兩縷流蘇。領口鑲着一圈白色的兔毛。
“這是甚麼時候做的?”衛昭看着那件裙子。
“去年冬天。”阿檀的聲音不大。“奴婢想着,您總穿深色的,太沉了。春天該穿點亮的。”她把裙子舉高了些,“試試。”
衛昭把手伸進袖子裏。阿檀幫她繫好帶子,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把繫帶拆了重新系,緊了一點又鬆了一點,來回調了幾次才滿意。她讓衛昭坐在銅鏡前,拆了髮髻重新梳。一縷一縷的通,通到髮尾不打結了,纔開始盤。她把衛昭的頭髮盤成一個鬆鬆的髻,用一支碧玉簪別住,又從妝奩裏挑了一朵粉色的珠花,小小的一朵,別在髻側。
“好了。”阿檀的嘴角微微上揚。
衛昭轉過頭,看着銅鏡裏的人。鵝黃色的襦裙,裙襬的桃花繡得很細。她的臉還是那張臉——眉如遠山,斜飛入鬢,眼尾微微上揚,瞳色極深。但衣裳換了,整個人柔和了許多。她的皮膚不白,但鵝黃色襯着她,顯得不那麼鋒銳了。
她站起來。“走吧。”
秦蘿牽着馬站在宮門外。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窄袖長衣,頭髮全部束起,腰間繫着一條革帶,帶扣上掛着一把短刀。她看見衛昭,把繮繩遞過來。
衛昭翻身上馬。
謝沂桓站在宮門側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圓領袍,不是朝服,領口沒有繡紋。頭髮全束起來了,用一根玉簪別住。
衛昭看見他的第一眼,手指在繮繩上頓了一下。月白色的衣裳,晨光從他背後通過來,像一層薄霧罩在身上。她的腦子裏閃過另一個白色的影子。不是月白,是銀白。那個人從坡上衝下來,銀白色的鎧甲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她面前,擡起頭,臉上有灰,左頰一道淺淺的血痕。他在笑。那是她第一次看見蕭執。
眼前的白色不一樣。穿這件衣裳的人站得很直,腰背筆挺。他不是那個人。那個人已經死了。她垂下眼,攥緊了繮繩。
謝沂桓看見了她的停頓。他沒有問。
他見過她穿鎧甲、穿龍袍、穿深青色的常服,從來沒有見過她穿這樣的衣裳。鵝黃色,裙襬上繡着桃花,髻邊彆着珠花。晨光落在她身上。他沒有說話,翻身上了馬。
“走吧。”衛昭說。她策馬走了。他跟上去。
三個人出了宮門,往南城去。秦蘿跟在最後面。
南城的花市在一條叫錦繡巷的街上。每年四月,這條街就成了花的海洋。花農們從城外的園子裏挑着擔子趕來,天亮之前攤位已經擺好了,天亮之後人就來了。
衛昭在巷口下了馬,把繮繩遞給秦蘿。秦蘿牽着三匹馬退到巷口的一棵槐樹下。衛昭走進巷子,謝沂桓跟在她旁邊。
巷子不寬,兩邊擠滿了攤子。地上潑了水,泥和花瓣攪在一起,腳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氣裏混着溼土氣、糞肥的臭味和花的甜香,攪成一團,直往鼻子裏鑽。有人在吆喝,“牡丹——大朵的牡丹——”,聲音沙啞,像嗓子裏卡了沙子。旁邊一個賣蘭草的蹲在攤子後面,面前擺着幾盆細葉子的草,沒人問津,他也不吆喝,就那麼蹲着,眯着眼曬太陽。
一個老漢蹲在牆根底下,面前鋪一塊破布,布上擺着幾把野花,黃的白的紫的,紮成一捆一捆的。他不吆喝,低着頭,兩隻手攏在袖子裏。一個年輕媳婦蹲下來,撿起一捆野花,聞了聞,又放下了。老漢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把眼皮耷拉下去了。
衛昭走得很慢。她在一盆白牡丹前面蹲下來。花盆是粗陶的,缺口處露出紅褐色的胎體,盆底還沾着幹泥。花瓣像雪,層層疊疊,但有幾片邊緣發黃,捲起來了。花蕊是淡黃色的,上面趴着一隻小飛蟲,翅膀在光裏閃了一下,飛走了。
“你多久沒有出宮了?”謝沂桓站在她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