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言情 > 長寧:血冕不渡 > 第34章 舊部

第34章 舊部 (1/2)

目錄

舊部

花市散了的第三天,天開始陰了。

不是要下雨的那種陰,是雲層厚厚地壓着,太陽透不過來,光從雲縫裏漏出來,已經是灰白色的了。空氣裏有一股潮氣,不重,但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

秦蘿站在住處門口,等了一陣。她換了一身半舊的衣裳,靛藍色的窄袖長衣,袖口磨出了線頭,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別住,臉上沒有脂粉。她站在檐下,影子拖在地上,灰濛濛的一小片,風一吹衣裳貼住了腿,人顯得更瘦了。

她從袖子裏摸出幾枚銅板,數了數,又放回去了。

馬車從側門出來。車伕姓劉,左腿有點瘸,在宮裏趕了二十年的車,從來不問去哪。他把車停穩,從車轅上跳下來,放好腳凳,退到一邊,不看她。

“城南。”秦蘿說。

她上了車,簾子放下來。車裏的光線暗了,暗得剛好,看不清楚甚麼。她把手搭在膝上,沒有動。

馬車動了。軲轆碾過石板路,咯噔咯噔的,不快不慢。她從簾縫裏往外看。街上的鋪子都開着,賣布的幌子在風裏晃,賣糖葫蘆的老漢站在街角,面前的草靶子上插滿了紅彤彤的果子。一個小孩扯着大人的衣角,嘴癟着,大人不理他,他就蹲在地上不走了。大人回頭瞪了一眼,小孩還是不站起來,大人沒辦法,從袖子裏摸出兩文錢,小孩立馬爬起來,跑過去了。

秦蘿看着那個小孩,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父親不給買,她就蹲在地上,蹲到腿麻,蹲到父親嘆氣,蹲到那串糖葫蘆捏在手裏。後來父親死了,她再也沒有蹲過。

她把簾子放下了。

馬車出了城南門,路變窄了。兩邊的房子從磚瓦變成土坯,牆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黃泥。有些牆根長出了青苔,綠得發黑,一叢一叢的,像癩蛤蟆的背。路面不平,車轍碾過坑窪,車身晃了一下,秦蘿的身子跟着晃了晃,肩膀撞在車壁上,她沒吭聲。

車停了。

“秦姑娘,到了。”劉叔的聲音從簾外傳來。

秦蘿下了車。這是一條窄巷子,兩邊是土牆,牆頭上長着枯草,風一吹,草莖碰在一起,沙沙響。巷子不長,盡頭是一個岔口,岔出去兩條路,一條往東,一條往西。巷子裏沒有人,只有牆根下一攤積水,水面上飄着一片爛葉子,風吹着它打轉。

秦蘿站在巷口,往岔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沒有走過去,站在原處,兩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幾縷,她沒有撥。

等了一陣。

一個人從東邊的那條路上走過來。

他穿得很普通,灰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黝黑,上面有一道舊疤,白亮亮的。他的臉方,顴骨高,眉毛濃,下巴上胡茬子沒刮乾淨。他走路的樣子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靴底在泥地上留下淺淺的印子。

他走過來的時候,低着頭,像在看路,又像甚麼都沒看。他從秦蘿身邊走過去,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兩步的距離。他沒有看她,步子沒停,也沒有慢。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了一下,又收攏了。

秦蘿看見了。

她站在那裏,沒有回頭。她聽見他的腳步聲從身邊過去了,聽見他走過巷口,聽見他拐進了西邊的那條路。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秦蘿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馬車還在巷口等着。劉叔靠在車轅上,眯着眼,看見她出來,從車轅上滑下來,把腳凳放好。她的膝蓋又響了一聲,秦蘿聽見了,沒說甚麼。

“回宮。”她說。

馬車調頭,往回走。秦蘿靠在車壁上,閉着眼。車壁的木頭硌着她的肩胛骨,硌得有點疼,她沒有挪。她的手搭在膝上,手指慢慢蜷起來,又鬆開。

她想起剛纔那個人的手。

那雙手她認識。很多年前,在西境的大營裏,那雙手舉過她父親的大旗。那雙手殺過人,搬過石頭,挖過戰壕,也給她遞過水。那時候她沒有名字,別人叫她“將軍的女兒”,那雙手端着一碗水蹲在她面前,說:“喝吧。”

她喝了。

後來父親死了。父親的頭顱掛在城牆上,她站在人羣裏,不敢擡頭。她不知道那個人還在不在。她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活着。

她把手攥成了拳頭,擱在膝蓋上,沒有鬆開。

馬車進了宮門。秦蘿睜開眼,深吸了一口氣,下了車。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嘴脣抿着,抿得不緊不松,是那種想事情的時候纔會有的抿法。

她走過甬道,穿過偏門,回到自己的住處。推開門的時候,門軸響了一聲,吱呀——很輕,在空蕩蕩的屋子裏來回彈了一下。

屋子不大,收拾得乾淨。桌上放着一碗水,涼的。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她站在窗前,把窗子推開了一條縫。外面的天還是陰的,雲壓得很低,厚厚的,灰白色的,像一牀沒洗乾淨的被褥。遠處有人在收衣裳,一個婦人抱着一堆衣裳往屋裏跑,跑了兩步,一件衣裳掉了,她回頭撿起來,夾在腋下,繼續跑。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