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嶺南道 （1/2）

嶺南道

山路蜿蜒，草木溼綠。風從南邊來，帶着水汽，貼在臉上。衛昭牽着馬，走在窄窄的山道上，棗紅馬蹄碾過碎石，聲悶而沉。

阿檀跟在身後，目光總不自覺落向衛昭的袖口。

路經一片芭蕉竹林，葉闊如扇，陽光從葉縫漏下，在地上投出碎影。衛昭擡手撫過一片寬大的蕉葉，指尖沾了涼珠。

她想起很多年前。商頌帶她走過這樣的路。師傅走在前面，步幅不急，從不等她。只從袖中摸出一顆杏脯，往後一遞。她接過，含在嘴裏，甜意漫開。

前方林子裏走出一位老樵夫，肩上扛着柴擔，見她們往鏡山方向去，腳步一頓，撂下擔子連連擺手。

“姑娘，別往那邊去。鏡山邪祟得很，白霧終日不散，進去的人沒出來的。”

衛昭停步。“白霧起於何時？”

老樵夫皺眉回想。“七八年前吧。山裏的老道士一去，霧就壓在山腰，再也散不開了。”

衛昭垂眸，腕間龍紋在霧中泛出暗紅光暈，攏住袖口。

“那位道長是何人？”

“該是守山的。他在時，鏡山安穩；他一去，山裏的東西便醒了。”老樵夫匆匆擔起柴，繞開她們快步離去。

日頭西斜，光穿霧氣，昏黃如舊紙。兩人在大榕樹下暫歇，阿檀解下水囊遞上，衛昭接過飲了一口。

阿檀忽然壓低聲：“娘娘，您看那邊。”

衛昭擡眼。林霧浮動，一抹玄色衣角一閃而逝。馬鞍懸着那件披風——從京城至韶州，從韶州至鏡山，始終相隨。風過，披風輕輕一顫。

他立在遠處霧中，隔了樹影，靜靜望着她。不上前，不發聲。只馬蹄微頓那一瞬，她聽得清楚。

衛昭收回目光。“收拾一下，走了。”她拍去膝頭塵土，不曾回頭，牽馬繼續前行。

愈往深處，霧氣愈重。腕間龍紋漸燙，一絲牽引沿腕骨上行，彷彿有甚麼在鏡山深處，輕輕拽着她的脈搏。

她從袖中摸出一顆杏脯，琥珀色，裹着薄霜。凝望片刻，含入口中慢慢咀嚼。

甜。

與當年一般無二。

她按住手腕。身後馬蹄又是一頓，一聲極輕的吸氣被風捲走。她知道，他也按住了自己的脈。

她不回頭，繼續往前走。龍紋仍在發燙，不急不緩，與心跳同頻。

天色向晚，霧氣自山腰下沉。衛昭在山坳口勒馬，從暗袋取出輿圖，攤在馬鞍上。指尖從鏡山劃回韶州。今日僅探路，不宜深入。崔簡今日該抵行宮，手記與畫在他手中，等線索齊備，再做打算。

她卷好地圖，收回暗袋。

“阿檀，回去。”

“娘娘不等明日？”

“不必等，今日便到這裏。”

她調轉馬頭，向來路而行。身後馬蹄聲始終相隨，不遠不近，不曾逾越半步。

霧鎖山坳，鏡山隱在深處。風吹散她鬢邊髮絲，她未去攏。馬蹄踏碎碎石，聲沉如鼓。蕭執靠在樹幹上，眉峯緊鎖。他腕間那道暗金色的紋和衛昭腕上的一模一樣，此刻正在皮膚底下發燙、跳動，像被人從很遠的地方輕輕扯了一下的牽扯感，一根線牽着他的脈搏，另一頭在她腕上。

樹影裏，玄色衣角一閃而逝。衛昭擡眼看向窗外。院外的山林暗處，枝葉輕輕晃了一下，沒有聲音，沒有人影。她不動聲色。

她知道他在。從承恩殿到韶州，從韶州到鏡山，他不在她身邊，但他在她身後。她把地圖捲起來，塞進暗袋。商頌的銅錢、崔簡的信、孫全的地圖、鬱管事給的舊檔，一件一件貼身收好。

“阿檀。”

“奴婢在。”

“明日進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