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遇刺

遇刺

霧氣壓在山腰，纏在樹幹之間，扯不開。衛昭牽着馬，走在碎石鋪面的山道上，棗紅馬的蹄子踩在石頭上，聲音被霧悶住。腕間的龍紋一直燙着，不急不慢，像有甚麼東西在暗處盯了她很久。

她沒有回頭。

路越來越窄，兩側的樹幾乎擠在一起。走了一陣，林子裏忽然竄出幾個人影。灰布衣，蒙面，刀窄而長。沒有喊叫，沒有報號。

刀從左側劈來。衛昭矮身躲過，刀刃擦着她的頭頂過去。又一刀從右側橫掃，她拔刀格擋，短刀磕在長刀上，火星濺出來。背後還有人——刀朝她後頸砍去，她來不及轉身，刀刃幾乎粘貼了她的皮膚。

一道劍光從她肩側刺出來，架住了那把刀。火星濺到她臉上，燙了一下。蕭執從她身後走出，劍光連閃，圍攻的人一個個倒下，剩下的轉身就跑，消失在霧裏。

他收劍，轉過身，看着她。

她看見他的臉。他的頭髮被霧打溼了，貼在臉頰邊。他的眼睛看着她，很沉，很靜。衛昭望着他，懸着的心慢慢落定，整個人鬆了下來。

她視線落在他左臂的衣袖，裂開一道口子，皮膚上滲着細密的血珠。還沒來得及開口，林深處的霧氣忽然凝滯了一瞬，弓弦聲從霧裏傳來。極細，極快。

一支箭從她眼前飛過。她沒來得及眨眼，箭就過去了，釘在身後的樹幹上，嗡了一聲。

斷雲嶺，箭。他朝她撲過來，她接住他。他的頭靠在她的肩上，鎧甲涼的，血從她指縫裏往外湧。她抱着他，他的嘴脣在動，風太大了，她聽不見。那隻手從她臉上滑下去，指腹蹭過她的臉頰，從臉頰到下頜。她張着嘴，發不出半點聲音。

人就那樣定在原地，甚麼都想不起來了。

箭又來了。

蕭執攬住她的腰，側身一帶，力道大得幾乎讓她感到疼痛。箭從兩人之間的空隙飛過去。她撞進他懷裏，聽見他喉嚨裏溢出一聲極壓抑的悶哼。臉頰貼着他的衣領，能感覺到他胸腔裏的心跳，很快，很重，亂得不成章法。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指節繃得發白，肩背微微繃緊，呼吸放得極輕。

他沒有鬆手。手臂圈着她的腰，另一隻手按着她的後腦，把她的臉埋進他肩窩。掌心貼着她的頭髮，手指微微收緊。

霧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弓箭手退走了。

她沒有推開他。手指慢慢鬆開他的衣襟，輕輕搭在他胸口，靜靜感受那漸漸平復的心跳。

許久，她緩緩擡頭。

霧氣在兩人之間浮動，他離得很近。眉骨，鼻樑，脣線，和記憶裏那個人別無二致。

她定定望着他，眼底泛着淺紅，眼神有些發怔。

慢慢擡起手，指尖輕輕落上他的臉頰，指腹擦過他微涼的眼尾，滑過鼻樑，最後停在脣邊。先頓了一瞬，才順着眉眼輪廓緩緩劃過。動作輕緩，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描摹一副失而復得的畫，怕一碰，眼前的人就會消散。

蕭執垂眸靜靜看着她，任由她觸碰，不躲，也不動。四目相對，周遭只剩霧氣流動，誰都沒有先開口。過了很久，她才緩緩收回手，垂在身側。

他轉身走到溪邊蹲下來，掬起水洗了洗左臂那道淺淺的血痕。她跟過去，蹲在他旁邊。從自己衣襬上撕下一截布條，拉過他的手臂，一圈一圈慢慢纏上。指尖偶爾碰到他的皮膚，兩人都沒有閃躲。纏完，繫了一個結。

他拉過她的手。她的掌心裏有一道刀刃劃開的口子，血已經凝了。他低了頭，用溪水給她慢慢沖洗傷口。水涼，她手指縮了一下，他便停住動作，等她慢慢適應，才繼續。又拿布條，細細給她纏好掌心。

兩人蹲在溪邊，手上都纏着布條，安靜坐了許久。

衛昭先打破沉默，聲音很低：“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何必次次都拿命來填。”

蕭執沉默片刻，擡眸看向她，神色沉靜：“我在，就不會讓你涉險。”

衛昭沒有看他，輕聲問了一句：“值得嗎？”

蕭執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平靜，卻帶着一份不容動搖的認真：“於我而言，沒有不值得。”他怕留不住她，怕再經歷一次別離，全都藏在這句平淡的回應裏。

她擡眼與他對視一瞬，又移開目光。把手縮回去，藏進袖子裏。他也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

他牽起她的馬，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走在狹窄的山道上，她的手垂在身側，布條垂下來一截，蹭着他的袖口。她沒有躲，他也沒有讓開。

風吹過來，霧散了一些。前面的路還看不真切，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慢慢疊成同一個節奏。

腕間的龍紋還在隱隱發燙。她把那隻手往袖子裏攏了攏，指尖觸到袖裏那枚舊銅錢，銅錢冰涼刺骨，龍紋滾燙如火，兩股極端的觸感在掌心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