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兩處閒愁 （1/3）

兩處閒愁

慈寧宮的晨省，歷來是後宮裏最熱鬧的時候。皇后領着四妃，各自身後跟着一串宮女內侍，浩浩蕩蕩地往正殿行去。日頭剛剛升起，將慈寧宮的琉璃瓦映出一片金燦燦的光。

“娘娘今兒氣色真好。”賢妃扶着皇后的手臂，笑盈盈地說，“可是昨兒個睡得好？”

皇后笑了笑，還未答話，前頭已經傳來太監的通傳聲：“皇后娘娘駕到——賢妃娘娘到——德妃娘娘到——淑妃娘娘到——惠妃娘娘到——”

四妃依次入殿，向太后行禮問安。太后倚在軟榻上，受了她們的禮，又招呼衆人落座。宮女們魚貫而入，奉上茶點，殿內一時笑語盈盈。

“母后這幾日可好？”皇后坐在太后身側，關切地問道，“臣妾聽聞母后前幾日有些咳嗽，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不過是天氣轉涼，咳幾聲罷了。”太后擺擺手，目光掃過殿內的嬪妃們，忽然嘆了口氣，“哀家這是年紀大了，身子骨不中用。不像你們年輕的，整日裏精神抖擻。”

德妃笑道：“母后說哪裏話，母后福澤深厚，定能長命百歲。”

“就你會說。”太后笑了笑，又嘆了口氣，“哀家倒不是擔心自己，哀家擔心的是那一個個不省心的。”

皇后聽出話頭，試探着問：“母后說的可是……”

“還能有誰？”太后語氣裏帶了幾分嗔怪，“不就是承聿那個混小子。”

殿內衆人對視一眼，都識趣地沒有接話。

太后繼續唸叨：“他在邊關那些年，一年也回不了京城幾次，哀家想見一面都難。如今好不容易被調回京城了，倒好，整天不見人影，也不知道在忙些甚麼。前幾日哀家讓人去禹王府傳話，想叫他進宮來喫頓飯，你猜怎麼着？”

皇后配合地問：“怎麼着？”

“人都不在！”太后一拍軟榻，“說甚麼在軍營裏練兵，練兵練兵，天天練兵，練得比在邊關還忙。哀家看他是故意的，就是不想進宮來陪哀家這個老婆子說話。”

賢妃忙勸：“母后別生氣，禹王殿下是國之棟樑，練兵也是爲了護衛京城安危……”

“哀家知道他是爲了正事。”太后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可哀家就是想他，想多見見他。他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整日黏在哀家身邊，趕都趕不走。如今倒好，趕都趕不來。”

皇后沉默片刻，輕聲道：“母后，臣妾倒是聽聞一件事。”

“哦？”太后看向她。

“臣妾聽聞，禹王殿下最近常往太醫院去。”皇后斟酌着措辭，“好像是身上有些舊傷，在請太醫診治。”

太后臉色一變，坐直了身子：“舊傷？甚麼舊傷？嚴重不嚴重？”

“母后別急。”皇后忙安撫她，“臣妾也只是聽聞，具體情況也不清楚。不過殿下既然能日日往太醫院去，想來應該沒有大礙。”

太后哪裏聽得進去，當即對身邊的宮女道：“去，叫人去太醫院問問，到底怎麼回事。再讓人去禹王府傳話，讓那個混小子立刻給哀家滾進宮來！”

宮女領命而去。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嬪妃們面面相覷，不敢多言。太后靠在軟榻上，眉頭緊鎖，顯然心事重重。

皇后又勸慰了幾句，太后卻只是擺擺手，沒甚麼精神。衆人見狀，也不敢久留，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退。皇后領着四妃依次退出正殿，各自身後的宮女內侍魚貫相隨，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穿過宮廊，往各自的宮室散去。

正殿內終於安靜下來。太后倚在軟榻上，接過宮女碧桃遞來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她今年四十有二，風韻猶存，一襲絳紫色宮裝襯得肌膚勝雪，金絲鳳凰紋在日光下隱隱生輝，舉手投足間自有久居高位的從容威儀。能從前朝後宮走到今日，她絕非尋常女子，只是如今位至太后，鋒芒漸收，待人接物愈發和氣。

“都散了？”太后放下茶盞，隨口問道。

碧桃恭敬地接過茶盞，應道：“回太后，皇后娘娘領着各位娘娘剛出去。”

太后點點頭，目光落在殿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碧桃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問：“太后可是還在擔心禹王殿下？”

“能不擔心嗎？”太后倚回軟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腕間的翡翠鐲子，語氣裏帶了幾分無奈，“那孩子從小就報喜不報憂，受了傷也不肯說。如今若不是皇后提起，哀家還不知道他天天往太醫院跑。”

碧桃笑着勸道：“太后別太憂心，殿下既然能日日去太醫院，說明傷勢不重。待會兒殿下進了宮，太后親眼看看，不就放心了？”

太后點點頭，神色稍緩。

正說着，外頭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傳聲：“禹王殿下到——”

太后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方纔的落寞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幾分佯裝的惱怒。她理了理衣襟，端端正正地坐好，下巴微微擡起，擺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還有甚麼話說”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