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藥囊 (1/2)
藥囊
太醫院的太醫們,除了張院正和溫院判留在宮裏,其餘的人基本都被調到京畿大營裏幫忙了。
李太醫年長,經驗最豐,每日帶着錢太醫、劉太醫輪番進入隔離區診脈開方。溫知妤則負責施針調理,她的手穩、針準,對那些高熱不退的士卒尤其見效。幾位太醫各司其職,配合得倒也默契。
溫知妤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去隔離區巡診,回來熬藥,下午再巡一次,晚上還要和李太醫、錢太醫一起翻醫書、調整方子。眼底的青黑一日比一日重,人也瘦了一圈。
陸承聿看在眼裏,嘴上不說,心裏卻漸漸生出幾分焦灼。她這樣沒日沒夜地熬,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他想起沈硯之說的那句“多照看幾分”,心裏雖覺刺耳,卻也不得不承認——那人說得對。
他讓人在熬藥營地旁邊搭了一頂小帳,裏頭鋪了乾淨的褥子,放了茶水和點心。周寒去傳話的時候,說是“王爺讓搭的,說太醫們累了可以歇一歇”。幾位太醫都領了這份情,輪流進去歇腳喝茶。
溫知妤也去過兩次,每次都是匆匆坐一盞茶的工夫便又出去了。有一回她進去,發現案上多了一碟桂花糕,甜而不膩,入口即化,和她從前在太醫院喫的一模一樣。她問阿福是誰放的,阿福搖頭說不知道。她端着那塊糕點,怔了片刻,心裏隱隱猜到了甚麼,卻又不敢確認。
這幾日,陸承聿也全身心撲在防疫上。他每日巡營,檢查各營的衛生,督促士卒服藥,又命人在營地四周清理積水、焚燒艾草。周寒跟着他跑前跑後,累得腳不沾地,卻從沒聽王爺喊過一聲累。
只是每到太醫們分發湯藥的時候,他的目光總會不經意地掃過藥鍋旁那個穿着青色官服的身影。那身官服又寬又大,穿在她身上,襯得她愈發瘦小。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裏那根弦始終繃着,松不下來。
這一日傍晚,溫知妤沒有像往常那樣去隔離區,而是留在熬藥營地,面前擺了一堆藥材。她將幾味藥按比例配好,用紗布裹成小包,再用細繩紮緊口子,一個接一個,動作麻利。
阿福蹲在一旁幫忙遞藥材,好奇地問:“溫醫正,這是做甚麼呀?”
“驅蚊蟲的藥囊。”溫知妤頭也不擡,“這幾日我反覆思量,營中蚊蟲極多,春夏之交正是它們猖獗的時候。士卒們白日操練一身汗,夜裏又睡在營帳裏,最易被叮咬。這病邪若是借蚊蟲之口傳人,那驅蚊便是頭等大事。”
李太醫走過來,拿起一個藥囊聞了聞,點頭道:“艾葉、菖蒲、薄荷、藿香……這配伍不錯,氣味辛香,蚊蟲最怕這個。溫醫正有心了。”
溫知妤笑了笑:“李太醫謬讚。我打算多做一些,每個營帳掛一個,士卒們隨身也可佩戴。”
李太醫捋了捋鬍鬚,讚許道:“此法甚好。老朽讓人多備些紗布,明日大家一起動手。”
溫知妤應了一聲,繼續低頭做藥囊。夜色漸漸深了,火把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她做完了最後一個,將藥囊捧在手裏端詳了一下,確認口子扎得結實,這才站起身來,揉了揉痠痛的腰。
“阿福,把這些送到各營帳去。”她吩咐道。
阿福應了一聲,抱着一堆藥囊跑了。
溫知妤手裏還留着兩個。一個稍大些,用素色紗布裹着,扎口處繫了一根細繩,針腳細密,是掛在營帳裏的;另一個小巧許多,用同樣的紗布縫製,扎口處繫了一根更細的繩,可以掛在腰間隨身攜帶。
她看了看這兩個藥囊,猶豫了一下,轉身往主帥大帳走去。
這幾日她與陸承聿打交道的時間比在太醫院時還多,卻發現他與從前大不相同。在太醫院時,他扎針時又彆扭又嘴硬,動不動就陰陽怪氣;在軍營裏,他卻沉穩果斷,凡事安排得井井有條,對太醫們也頗爲尊重。她漸漸覺得,這個禹王殿下,倒也不是表面上那副紈絝模樣。他骨子裏,其實是個靠得住的人。
大帳裏亮着燈。她站在門口,遲疑了片刻,輕聲道:“殿下?微臣溫知妤。”
裏頭傳來一聲低沉的“進來”。
她掀簾進去。陸承聿正坐在案前,手裏拿着一份軍報,見她進來,放下軍報,擡眼看她。
“甚麼事?”
溫知妤走過去,將手裏的兩個藥囊遞到他面前:“殿下,這是微臣做的驅蚊藥囊。這個大的掛在帳中,可避蚊蟲;這個小的可以隨身佩戴,巡營時也不怕被叮咬。這幾日微臣與李太醫他們商議,都覺着這病邪多半是靠蚊蟲叮咬傳開的。營中草木茂盛,積水又多,蚊蟲一旦起來,便是防不勝防。若能在各營帳都掛上這個,將士們再隨身帶一個,或許能擋住一條傳病之路。”
陸承聿接過藥囊,放在掌心。大的那個紮實飽滿,小的那個精巧玲瓏,都用素色紗布裹着,扎口處繫着細繩,針腳細密,一看便是女子做的活計。湊近些,能聞到淡淡的藥香——艾葉的苦、薄荷的涼、藿香的辛,混在一起,倒是好聞。
他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她的眼底還帶着青黑,神色卻比前幾日輕鬆了些,脣角微微彎着,頰邊兩個梨渦若隱若現。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這般勞累,卻還惦記着給他做藥囊,還做了兩個。
“你做的?”他問,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
“是。”溫知妤點頭,“微臣方纔做了幾十個,阿福已經送去各營帳了。這兩個給殿下,大的掛在帳中,小的……”她頓了頓,看了他一眼,“殿下巡營時可以隨身帶着。”
陸承聿“嗯”了一聲,將那兩個藥囊握在掌心。紗布柔軟,帶着她指尖的溫度,淡淡的藥香從指縫間滲出來,縈繞在鼻端。他垂着眼簾,看着掌心那兩個小小的藥囊,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地方被甚麼東西填滿了,滿滿的,漲漲的,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她親手做的。給各營帳都做了,卻單獨留了兩個,親自送過來。大的掛在帳中,小的隨身佩戴——她連他巡營的事都想到了。
這個念頭在腦子裏轉了一圈,他的耳尖悄悄紅了一點。他將藥囊放在案上,語氣淡淡的,像是毫不在意:“知道了。你回去吧,早些歇着。這幾日你也累得夠嗆,別到時候病號沒好,你先倒了。”
溫知妤微微一怔,擡頭看他。他的神色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可話裏的關切卻是實實在在的,沒有半分陰陽怪氣。她心裏忽然漾起一絲暖意——這個扎針時又彆扭又嘴硬的王爺,在軍營裏倒像是換了個人。
她脣邊漾開一個舒心的笑容,福了福身:“謝王爺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