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流 （1/3）

暗流

疫病的陰雲，終於散盡了。

最後一個病患離開醫帳的那天，日頭格外好。陽光從帳頂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空蕩蕩的牀鋪上，落在那幾口已經不再翻滾的藥鍋裏，落在太醫們熬得通紅的眼睛上。

李太醫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扶着案沿坐下來，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錢太醫靠在帳柱上，仰着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劉太醫蹲在地上，把針囊裏的銀針一根一根地擦拭乾淨，動作比平日慢了許多。

溫知妤站在醫帳門口，看着那個康復的士卒被同伴攙扶着走遠，肩膀微微鬆了下來。她轉過身，對幾位太醫福了福身：“這些日子，辛苦諸位了。”

李太醫擺了擺手，啞着嗓子道：“溫醫正說哪裏話。若不是你那個驅蚊的法子，這疫病還不知道要拖到甚麼時候。”

錢太醫點頭附和：“是啊，還有那施針的法子，退熱極快，老朽行醫這麼多年，頭一回見這般見效的。”

溫知妤笑着搖了搖頭，低下頭繼續整理脈案。她知道，這場仗能打贏，不是她一個人的功勞。李太醫的經驗、錢太醫的方子、劉太醫的細心，還有陸承聿這些日子的全力支持——少了一個人，這仗都打不贏。

陸承聿站在校場邊的高臺上，看着最後一個病患被攙扶着走出醫帳，匯入操練的隊伍中。他的目光越過人羣，落在醫帳門口那個瘦削的身影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周寒。”他喚道。

周寒應聲上前：“王爺。”

“傳令下去，今日起，營中防疫解除。各營將領清點人員，三日後將確切數字上報朝廷。”

周寒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陸承聿站在高臺上，負手而立。疫病是結束了，可他心裏那根弦，卻怎麼也松不下來。他遠遠地看了溫知妤一眼，她正在醫帳門口與李太醫說着甚麼，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他猶豫了一下，轉身下了高臺，往營邊的小樹林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對周寒道：“去請溫醫正到林邊來，本王有幾句話要說。”

周寒愣了一下，隨即應道：“是。”

他轉身往醫帳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王爺已經揹着手往林子那邊走了，步伐比平日快了幾分，背影怎麼看都有點……心虛？

周寒撓了撓頭，不敢多想，加快腳步往醫帳去了。

溫知妤到的時候，陸承聿正站在一棵老槐樹下，背對着她，手裏捏着一根樹枝，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着甚麼。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手裏的樹枝往身後一藏，動作快得像是在掩飾甚麼。

溫知妤看見他藏樹枝的動作，忍不住抿嘴笑了。

她走上前，福了福身：“殿下。”

陸承聿“嗯”了一聲，目光往旁邊飄了飄，又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又移開。他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語氣淡淡的：“這次疫病能平定，太醫們功不可沒。本王已經寫了摺子，替你們向陛下請功。”

溫知妤點頭：“多謝殿下。”

“嗯。”陸承聿又應了一聲，沉默了片刻，像是不知道該說甚麼了。他的目光在地上掃了兩圈，又擡頭看了看樹梢，最後落在她臉上，飛快地看了一眼，又移開。

“那個……”他頓了頓，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你這些日子辛苦了。”

溫知妤微微一怔，擡起頭看他。他的臉微微側向一邊，嘴脣抿着，像是說了甚麼不該說的話。

“殿下言重了。”她輕聲道，眼底漾開一片柔和的笑意，“這是微臣分內之事。”

陸承聿“嗯”了一聲，又不說話了。他擡手摸了摸腰間的藥囊，又放下，又摸了摸，像是那藥囊忽然長出了甚麼不得了的東西。

溫知妤站在那裏，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這位殿下，平日裏在軍營裏說一不二，怎麼到了她面前，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殿下，”她忍着笑開口，“您找微臣來，可是有甚麼事？”

陸承聿的手指在藥囊上頓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那個……三個月的鍼灸，還沒做完。”

溫知妤眨眨眼，等着他往下說。

陸承聿的目光往旁邊飄了飄，聲音更低了幾分：“本王的意思是，疫病雖然結束了，但本王的腰傷還要繼續治。你別以爲疫病完了就能偷懶。”

溫知妤看着他那張故作嚴肅的臉，和他那隻無處安放、反覆摩挲藥囊的手，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甚麼？”陸承聿瞪她一眼，語氣裏帶着幾分惱意，可那惱意底下，分明藏着幾分心虛。

溫知妤連忙用袖子掩住嘴，可彎成月牙的眼睛出賣了她。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殿下請放心，太醫院裏對殿下的背傷醫治是有記錄的，微臣忘不了，也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