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流湧動的日常 （1/2）

暗流湧動的日常

京畿大營的疫霾徹底散去之後，日子漸漸恢復了往日的步調。只是營中的整頓，與往日大有不同——皇帝親派的內侍王仁可已然進駐大營，美其名曰協助整理兵籍、督察軍紀，實則一言一行都帶着監視與掣肘之意。

王仁可是宮裏的老人了，五十來歲，面白無鬚，說話時總是笑眯眯的，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他初來乍到那日，在衆將面前恭恭敬敬地給陸承聿行禮，口口聲聲“老奴奉命來給殿下打打下手，殿下但有吩咐，老奴無不遵從”。陸承聿面色淡淡地受了禮，只說了句“王公公客氣”，便讓人給他安排了一頂偏帳。

可這“打下手”的，手伸得比誰都長。

小到士卒輪值，大到軍械調配，王仁可總要旁敲側擊地過問幾句。有一回周寒去庫房領箭矢，王仁可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笑眯眯地問：“周副將要領多少？可有殿下的手令？老奴也是爲了賬目清楚，好回宮覆命，莫怪莫怪。”周寒憋着一肚子氣回來，在陸承聿面前抱怨了半日。陸承聿正在看輿圖，頭也沒擡，只說了句：“他要看便讓他看，該給的數目給他便是。”

周寒急了：“可庫房裏實際存的比賬上多出兩千，那是王爺留作——”

“周寒。”陸承聿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着他，“賬上的數目，就是庫房裏實際存的數目。可明白了？”

周寒愣了一愣，看着自家王爺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甚麼，連忙點頭：“屬下明白了。”

王仁可拿着賬本回宮覆命，上面寫的數字與戶部存盤分毫不差。他笑眯眯地跟皇帝說，禹王殿下治軍嚴謹，營中一應事務井井有條，老奴實在挑不出甚麼毛病。皇帝聽了，點了點頭，面上看不出喜怒，只說了一句：“繼續盯着。”

王仁可應了，心裏卻清楚，這位禹王殿下，比他想象的難對付得多。

陸承聿心中有數，卻不動聲色。王仁可在的時候，他照常巡營、操練、處理軍務，該說的話一句不少，不該說的話一句不多。私下裏，他卻讓周寒傳話給幾個謝家軍舊部的將領：收斂鋒芒，嚴守軍紀，不許與人起衝突，更不許授人以柄。那些將領都是跟着安國公出生入死的老兵，聽得懂這話裏的分量，一個個都收了性子，安安分分地操練值守，連酒都少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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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天氣一日比一日熱起來。

溫知妤依舊按着先前約定，每三日便入王府一趟，爲陸承聿施針調理舊疾。

禹王府裏的那幾竿修竹長出了茂密的葉子，在廊下投出一片綠蔭。她每次穿過那道月洞門，都會擡頭看一眼那幾竿竹子，心想：這府裏，還是沒甚麼煙火氣。

書房裏的陳設依舊簡單，一張黑漆書案，幾排書架，牆上掛着那張弓。只是帳鉤上多了一隻素色的藥囊，淡淡的藥香瀰漫在屋中，與墨香混在一起，倒也不難聞。

陸承聿軍務繁忙，時常是她在偏廳等候片刻，他才一身風塵地從外趕回。有時甲冑都沒來得及卸，便大步走進來，一邊解腰帶一邊說“等久了吧”。溫知妤起初還會說“殿下不必着急”，後來發現說了也是白說，便由着他去了。

他坐在榻上解腰帶的時候，她就在一旁整理銀針，偶爾擡眼看他一下。他比疫病之前又瘦了些，顴骨高了一點，眼底有時帶着淡淡的青黑，想來是營中事務太忙，沒睡好。

“殿下最近很忙？”她問。

“還好。”陸承聿在榻上趴好，臉埋進枕頭裏，聲音悶悶的。

溫知妤不再多問，開始施針。她的手依舊穩，針依舊準，與在太醫院時別無二致。只是兩人之間，早已沒了最初的生疏客套。經過大營疫情時的朝夕相處、並肩應對，那份默契與親近，早已悄悄藏在一言一行裏。

“殿下這陣子睡得可安穩？”她一邊落針一邊問。

陸承聿沉默了一下，悶聲道：“還行。”

溫知妤聽出他語氣裏的敷衍，便不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手上的力道又輕了幾分，落針時格外仔細。

鍼灸之時，屋內暖意融融。窗外的日光通過窗欞落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沒有了往日的拘謹，反倒多了幾分自在。兩人有時說幾句閒話，話題不多，卻句句貼心。

“殿下的腰傷比之前好多了。”溫知妤道，“再堅持兩個月，應該能大好。”

“嗯。”陸承聿的聲音從枕頭裏傳來，頓了頓，又問，“你最近還去沈府？”

溫知妤的手頓了一下，有些意外：“殿下怎麼知道的？”

“上次你自己說的。”陸承聿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沈老夫人的病，怎麼樣了？”

溫知妤點了點頭，繼續落針：“好多了。風溼痹痛是積年的病症，急不得，只能慢慢溫養。這幾周施針下來，她膝蓋的腫脹消了不少，走路也比從前利落了。”

“那便好。”陸承聿的聲音依舊淡淡的，“沈硯之呢？他也在府上？”

溫知妤聽他問得這麼細，覺得這位殿下今日對沈家的事格外上心，卻也沒多想，如實道：“沈大人公務繁忙，偶爾回來能碰上。他是個孝子，每次回去都要在母親跟前陪一會兒才走。”

陸承聿“嗯”了一聲，不說話了。

溫知妤低下頭繼續施針，心裏覺得這位殿下今日問得格外詳細，卻也沒多想。在她看來，沈硯之是皇帝派去軍營巡查過的特使，陸承聿多問幾句，大約也是尋常。她哪裏知道，那人趴在枕上，滿腦子想的都是“沈硯之怎麼每次都能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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