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訓誡 （1/2）

訓誡

深秋的風捲着寒意，通過太醫院的雕花窗欞，落在溫知妤的藥案上。她升任吏目已有半月有餘，這段時日，她一邊忙着熟悉吏目的職責，一邊暗自牽掛西山的顧承聿，京中的流言雖漸漸平息，可西山那邊依舊音頻渺茫，她只能藉着忙碌，勉強壓下心頭的焦灼。

按太醫院的規矩，新晉吏目上任後，院正大人理應召見訓話，可這半月過去，卻始終未曾見着院正的身影，只聽同僚說，院正大人前幾日奉旨前往皇家獵苑，爲狩獵受傷的宗室親王診治，歸宮後又忙於整理太醫院的藥材典籍、覈查醫案，一時無暇顧及新晉吏目的訓誡。

這般說辭，溫知妤並未放在心上，只當是院正事務繁忙，訓誡之事不過是早晚的事。她每日依舊專心當值，不敢有半分懈怠，

直到這日午後，忙完手中的診脈事宜，溫知妤正坐在偏殿整理脈案，忽然有小吏前來通報，說院正大人回來了，傳所有新晉吏目前往正廳覲見，接受訓誡。溫知妤心中一動，連忙起身整理好衣飾，跟着其他幾位新晉吏目，一同前往正廳。

正廳裏，張院正端坐在上首，一身緋色官服，面容清瘦，目光沉穩。他年過花甲，在太醫院待了三十餘年，歷經兩朝，見慣了宮闈中的風浪。新晉吏目們魚貫而入，在他面前站成一排，個個神色肅穆。

張院正的目光從衆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溫知妤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安靜的正廳裏迴盪。

“你們能通過考覈，升任吏目，說明醫術根基紮實，品行也無大礙。太醫院選人，向來重術更重德。醫術不精，可以再學；德行有虧，便不配站在這裏。”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語氣沉了幾分。

“只是太醫院不比尋常醫館，身處宮禁之中，侍奉皇室宗親、後宮妃嬪，一言一行皆需謹慎，半點馬虎不得。今日召見諸位，便是要叮囑你們幾句，既是規矩，也是保命之道。”

衆人齊齊躬身：“請院正大人訓示。”

張院正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你們身爲太醫院吏目，隸屬內廷，最是接近宮禁內核，也最是容易捲入是非之中。本院正今日只強調兩條禁忌，你們務必牢記於心，不可有半分逾越，否則，不僅會丟了自身性命，甚至會連累家人、禍及宗族。”

溫知妤站在隊列之中，心頭微微一緊，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凝神細聽。她隱約有種預感，院正大人要說的話，或許會與自己心中那點隱祕的牽掛，有着某種關聯。

“第一條，” 蘇院正的聲音沉了幾分，“嚴禁與宗室親王、朝中重臣私下來往，更不得泄露宮中醫藥、妃嬪與皇帝的健康狀況。你們要記住，太醫院是爲皇室服務的，中立是第一要務。一旦與某位親王、重臣走得過近，便會被人猜忌爲‘私結外臣、勾結內廷’，意圖不軌。”

他擡眼，目光掃過衆人，語氣帶着幾分沉重：“前幾日，本院正在獵苑聽聞一件事，朝中已有御史暗中留意各宮與宗室的往來，尤其是太醫院的人，更是重點監視對象。你們試想，若是有人舉報，說某位吏目與親王過從甚密，借診病之名傳遞消息、安插眼線，陛下會如何處置？輕則革職流放，重則滿門抄斬，這絕非危言聳聽。”

“勾結內廷” 四個字，如同驚雷一般，在溫知妤耳邊炸響。她渾身一僵，指尖不自覺地收緊，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腦海中瞬間閃過顧承聿的身影，閃過那塊貼身佩戴的玉佩，閃過自己連日來對他的牽掛與擔憂。

她與顧承聿之間，雖無實質性的私下來往，可那份隱祕的情愫，那份超越醫患的牽掛，若是被人察覺，若是被人拿來大做文章，豈不是正好印證了 “勾結內廷” 的猜忌？顧承聿本就因手握重兵被皇帝忌諱，若是再加上這層罪名，後果不堪設想，而自己，甚至整個溫家，都會被牽連其中。

溫知妤的臉色微微發白，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她強壓下心頭的慌亂，強迫自己繼續聽下去，可指尖的涼意，卻順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蘇院正並未察覺她的異樣，依舊繼續訓誡，語氣愈發嚴肅：“第二條，謹守醫者本分，用藥、施針務必精準無誤，嚴禁借醫之名行不軌之事。你們掌藥、掌針，一言一行都關乎性命，若是被人構陷‘通醫下毒’，謀害宮眷、宗室，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尤其是與宗室、妃嬪接觸較多的吏目，更要格外小心。” 蘇院正加重了語氣，“朝中紛爭複雜，有人爲了扳倒對手，不惜借太醫院的手栽贓陷害。若是你們與某位宗室走得近，一旦那位宗室失勢，或是被政敵盯上，你們便會成爲第一個被犧牲的棋子，被安上‘下毒謀害’的罪名，到時候，不僅自身難保，還會連累太醫院上下。”

“通醫下毒” 四個字，再次狠狠擊中了溫知妤的心。她是醫者，最清楚 “下毒” 這兩個字的分量，一旦被栽贓，便是致命的罪名，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她想起自己曾多次爲顧承聿施針、配藥，若是有人故意拿這件事做文章，說她借施針之機暗害顧承聿，或是借藥物傳遞消息，她該如何自證清白？

更讓她心驚的是，顧承聿在朝中樹敵衆多，兵部尚書等人本就見不得他好，若是得知她與顧承聿有牽扯，必定會藉機栽贓陷害，到時候，不僅她會死，顧承聿也會被牽連，被扣上 “私通內廷、意圖謀逆” 的罪名，萬劫不復。

溫知妤只覺得渾身發冷，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她低着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腦海中一片混亂。院正大人的話，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尖刀，戳破了她心中那點自欺欺人的僥倖。她一直以爲，只要自己小心謹慎，只要不與顧承聿有過多牽扯，就不會被人察覺，就不會帶來危險。可如今看來，她錯得離譜。

只要她與顧承聿之間有一絲一毫的關聯，只要被人抓住半點把柄，等待她的，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而顧承聿，也會因她陷入更大的危機之中。

蘇院正看着下方的幾位吏目，見衆人神色凝重，便知他們聽進了自己的話，語氣稍稍緩和了幾分：“本院正今日說這些，不是要嚇你們，而是要提醒你們，在太醫院當值，保命比行醫更重要。守住規矩，守住本分，不私結外臣，不妄議朝政，不授人以柄，才能在這宮禁之中站穩腳跟，才能保全自己，保全家人。”

“你們都是有本事的醫者，本院正希望你們能堅守初心，好好行醫，爲皇室分憂，爲百姓解難，莫要因一時糊塗，毀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更不要連累身邊之人。”

訓誡完畢，蘇院正揮了揮手：“你們都下去吧，牢記本院正的話，各司其職，莫要出錯。”

“是，謝院正大人訓誡。” 幾位吏目齊聲應和，躬身行禮後，陸續退出正廳。

溫知妤走在最後，腳步比來時沉了許多。

院正的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澆得她渾身發冷。她想起父親說的話，想起院正說的那些話……

她和殿下之間，隔着的不只是身份，還有這宮牆裏看不見的刀光劍影，還有那些隨時會撲上來把人撕碎的眼睛和嘴巴。她不過是個小小的吏目，沒有家世，沒有靠山，若有一天被人知道了她與殿下來往密切，知道了那塊玉佩的存在，知道了他說過的那些話——她該怎麼辦？殿下該怎麼辦？

她不敢想。

她本以爲喜歡一個人，只是兩個人的事。可此刻她才知道，在這座皇宮裏，喜歡一個人，是犯忌諱的事。靠近即是禍，疏遠即是痛，相愛即是罪。她不能靠近他，不能疏遠他，更不能讓人知道她心裏有他。她只能把那些心思壓下去，壓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假裝甚麼都沒有發生。

她低下頭，看着案上的脈案簿，那些字模糊成一片，甚麼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