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第 16 章

遊石獅觀音山記

歲在甲辰，季夏望日，邱瑩瑩自泉城驅車，往遊石獅觀音山。時維暑月，炎氣蒸騰，然車窗外風漸帶海腥，心已先馳。傳聞此山瀕海，巖岫奇絕，有觀音像卓立峯巔，歷數百年風雨，護佑一方，故心嚮往之。

自石獅城東南行二十里，路漸轉幽，兩側田疇交錯，間有椰樹挺秀，葉如羽扇，搖風送涼。忽聞濤聲隱隱，如遠雷滾動，同行者曰：“此近山矣。”復行數里，見一脈青巒自平地崛起，南臨滄海，北接平疇，峯巒雖不高峻，而氣象開張，若游龍探海，此即觀音山也。

駐車于山麓，棄車徒步。初入山道，古榕蔽日，濃蔭匝地，樹根盤結如虯龍，穿石裂巖，蓋數百年物也。樹下有清泉一脈，自石罅滲出，泠泠作響，掬而飲之，甘冽沁心，滌去途路暑氣。旁有石刻，模糊不可辨，詢之山民，曰：“此明季隱士所題，久爲風雨剝蝕矣。”

循徑而上，石階皆爲山骨所鑿，高低錯落，苔蘚斑駁，履之頗滑。道旁多奇花異草，有紫莖如蘭，開白花五出，香氣清遠；有藤蔓緣樹，結紅果如珠，晶瑩可愛。時有山雀驚飛，鳴聲清脆，與林葉簌簌相和，別有幽趣。

行約半里，見一巨石橫臥道旁，狀如蓮臺，上刻“觀海”二字，筆力遒勁，似有天風海雨之氣。倚石而坐，回望來路，田舍如棋，炊煙裊裊；前瞻則滄溟浩渺，白浪接天，漁帆數點，隱現於煙波之中。瑩瑩嘆曰：“昔讀《莊子》‘北冥有魚’之語，今觀此海，方知宇宙之無窮也。”

覆上行，山勢漸陡，巖崖裸露，多呈赭色，間有青灰色者，石紋如潑墨，縱橫交錯，皆天工之妙。忽見一洞，洞口藤蔓垂掩，如簾幕。側身入內，洞不甚深，而石筍嶙峋，或如獅蹲，或如象臥。洞壁有水滴滲落，叮咚作響，如擊玉磬。仰觀洞頂，有石竅通明，天光下射，照見洞底白石，如散雪堆積。瑩瑩謂同行者曰：“此洞雖小，而藏幽納奇，殆造物者之戲筆歟？”

出洞行數步，聞鐘磬之聲自上方傳來，清遠悠揚，心頓覺澄靜。拾級更上，見一平臺，方廣數丈，鋪以青石。臺上有古剎，曰“觀音寺”，山門斑駁，題額“慈航普渡”四字，漆色已褪，而莊嚴之意猶存。入山門，見庭院整潔，古柏兩株，枝幹如鐵，相傳爲明代所植。殿宇三間，雖不宏偉，而雕樑畫棟，依稀可見舊時光彩。

正殿供觀音大士像，樟木所雕，高丈餘，身披瓔珞，手持淨瓶，慈眉善目，栩栩如生。像前香爐，青煙嫋嫋，燭火熒熒。瑩瑩整衣斂容，焚香禮拜，心禱默唸，願衆生安康，海宇清寧。寺中老僧出迎，鶴髮童顏，目光炯炯，邀入客堂奉茶。茶爲山茗，色綠味甘，飲之神清。問及山之歷史，老僧曰：“此山原名‘青巖山’，宋時漁人夜歸，見峯巔有佛光閃現，狀如觀音，故更名‘觀音山’。元時始建寺，後屢毀屢建，今寺乃清道光年間重修者也。”

茶罷辭僧，復向峯頂。道旁多摩崖石刻，有題“海晏河清”者，有題“天風海濤”者，皆明清文人墨跡，雖經風化，而氣韻猶存。最勝者爲一巨巖，上刻觀音像，高約三丈，線條簡練，而神態莊嚴，衣袂如隨風動，似欲踏浪而行。像下刻“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十四字，筆勢圓潤，相傳爲唐時高僧所書。

至峯頂，見一亭翼然，曰“望海亭”，亭柱題聯：“海到無邊天作岸，山登絕頂我爲峯。”憑欄遠眺，氣象萬千。南望則碧波萬頃，浩渺無際，日光照耀，浪如碎金；北望則平疇千里，村落棋佈，道路如帶；東望則島嶼錯落，如星羅棋佈，隱約可見帆影；西望則石獅城郭，樓廈參差，煙樹迷離。海風驟起，衣袂翻飛，胸次爲之一暢，萬慮皆消。

忽有漁船數艘，自東方而來，帆滿如翼，漁歌互答，聲隨浪傳。俄而，潮起，白浪拍岸，聲如雷吼，飛沫濺至亭前，涼沁肌骨。瑩瑩觀之良久，慨然曰：“天地之間，山海爲大。山靜而海動，靜者含章，動者顯用，此陰陽之理也。觀音大士居此山，觀此海，蓋以靜制動，以慈化戾，故能護佑斯民，歷久不替歟？”

日將西斜，餘暉灑海，金波盪漾，峯巒皆染赭色。乃循原路下山，腳步輕快，雖足微酸，而意興猶濃。回望觀音山，已隱於暮色之中，唯峯頂亭影依稀，鐘磬餘音，猶繞耳畔。

歸舍後，夜夢入山，見觀音大士立於峯巔，手持淨瓶，灑甘露於滄海，波濤頓息，漁舟安渡。晨起憶之，歷歷如在目前。因思此行，自晨至暮，歷山之幽，海之壯，寺之靜，石之奇，雖無宴飲之樂，而得山水之趣，悟慈悲之理，是亦足矣。遂援筆記錄，以志不忘。

贊曰：觀音山者，非唯形勝之美，蓋有精神之所寄也。山以佛名，佛以山顯，山佛相得，歷久彌新。邱子此行，觀山則悟靜，觀海則悟動，觀佛則悟慈，斯遊也，豈徒然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