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第 18 章

遊泉州文廟記

歲在甲辰，季秋朔日，邱瑩瑩自鯉城通淮街西行，往訪泉州文廟。蓋聞此廟肇建於唐，歷宋至清，屢經修葺，爲閩地儒學聖地，今列於寰宇遺產，聲名遠播，故夙懷嚮往，值此秋晴，遂欣然往焉。

出塗門街，轉巷陌，漸聞絃歌之聲隱隱，夾道多古槐，枝柯交錯，如蓋如傘，投下斑駁光影。行半里許，見紅牆巍峨，琉璃瓦頂在秋日下閃灼，牆端螭首昂首，似欲吞雲，此即文廟外垣也。

入門，見泮池橫亙，半月形，碧水澄澈，倒映檐牙。池上有橋三，中爲狀元橋，漢白玉欄，雕龍刻鳳，望之瑩潔；左右爲泮水橋，青石鋪就，樸素無華。池畔垂柳依依，隨風輕拂，葉尖觸水，漾起細漪。瑩瑩立於橋端，見池中游魚可數，倏忽往來，若與遊人相樂。詢之導者，曰：“泮池者，取‘泮水’之意，古學子入學，必先祭孔，過此池方爲入聖門，故又稱‘學海’。”瑩瑩嘆曰：“觀此池之清，可知聖人之教，滌盪心靈若此水也。”

過泮池，拾級而上，爲欞星門。門凡三間，四柱沖天，皆青石雕琢，柱端蹲踞瑞獸，昂首望月。額枋刻“欞星門”三字，筆勢端莊，乃明人所書。導者曰：“欞星，天田星也，主文運，祀之以示尊孔如尊天。”門側立碑兩通，一爲“文武官員至此下馬”，一爲“庶民人等不得喧譁”，字跡雖斑駁，而威儀猶存，見者皆斂聲屏氣。

入欞星門，豁然開朗，爲大成門。門五間，朱漆斑駁，銅環碩大，叩之淵然有聲。檐下懸“大成門”匾額，黑底金字，乃清康熙御筆，筆力渾厚，透着雍容氣象。門左右列石鼓、鐵獅，鼓面刻纏枝紋，獅首怒目，爪握繡球，皆明嘉靖年間遺物。

穿大成門，即至庭院，方廣數十畝，青石板鋪地，平整如砥。院中古柏數十株，皆合抱之木，枝幹如鐵，直指蒼穹，相傳植於南宋，閱八百載風霜，仍鬱然蒼蒼。柏下置石凳，時有老者坐而論道，談經說史，聲音清朗，與風過柏葉之聲相和。

北向爲大成殿，乃文廟之主殿，巍峨壯麗，冠絕閩南。殿高九丈，重檐歇山頂，覆以黃色琉璃瓦，脊上吻獸對峙，張口吞脊，尾翹雲霄。殿週迴廊，立石柱三十六，皆青石琢磨，柱上雕盤龍，鱗爪分明，似欲破壁而出。殿前月臺，白石欄杆環繞，浮雕八仙過海、二十四孝圖，人物鮮活，情態畢肖。

拾級上殿，見殿門高懸“大成殿”匾額，藍底金字，爲清雍正帝御書，筆勢凝重，彰顯聖威。入殿，見孔子聖像端坐於須彌座上，高丈餘，冕旒垂珠，玄衣纁裳，手捧圭板，面容溫和而肅穆，目光似能洞照古今。像前供桌，陳設籩豆簋簠，皆仿古制，香火嫋嫋，氤氳滿殿。

聖像左右，列四配十二哲。顏回、曾參、孔伋、孟軻四配，衣紫袍，神色恭謹；閔子騫、冉伯牛等十二哲，着綠袍，依次侍立，皆木雕金飾，栩栩如生。壁間懸“萬世師表”匾額，乃清乾隆帝御筆，筆勢舒展，寓意深遠。瑩瑩整衣肅立，向聖像三鞠躬，默唸曰：“夫子之道，光照千古，小子不才，願承其教，修己安人。”

殿內四壁，繪《孔子聖蹟圖》，共三十六幅，自“麟吐玉書”至“西狩獲麟”，次第展現孔子生平。筆法工細，設色典雅，觀之如讀《論語》，歷歷在目。瑩瑩駐足“杏壇講學”圖前，見夫子席地而坐，弟子環侍，或問仁，或問禮，神情專注，恍聞“學而時習之”之聲在耳。

出大成殿，東行至明倫堂。堂五間，前有軒廊，額懸“明倫堂”匾額，乃朱熹所書，筆力遒勁，透着理學嚴謹之氣。堂內陳設案几，壁懸《白鹿洞書院揭示》，字跡工整，爲學子修身之要。導者曰：“此堂爲講學之所，宋時朱熹知泉州，嘗在此講授‘格物致知’之學，聽者雲集。”瑩瑩撫案而思，想見昔時絃歌不輟，學子濟濟，探究義理之盛景，心中肅然。

明倫堂後爲尊經閣，三層樓閣，飛檐翹角，氣勢軒昂。閣內存歷代典籍，多爲明清刻本，經史子集，琳琅滿目。登閣遠眺，見文廟全景盡收眼底：大成殿巍峨居中，泮池如鏡，古柏如黛，紅牆環繞，恍若一幅水墨長卷。南望泉州城郭，屋舍鱗次，雙塔對峙；北眺清源山，黛色如眉，隱現雲端。瑩瑩憑欄良久，感曰：“經籍者，聖人之糟粕也，然舍此無由見道。閣藏萬卷，非爲藏之，爲傳之也。”

閣之西偏，有鄉賢祠、名宦祠，祀泉州歷代賢達。鄉賢祠內，奉歐陽詹、曾公亮等，皆本土俊才，以文章德業聞世；名宦祠中，祀蔡襄、真德秀等，皆蒞泉官員，以政績惠民著稱。瑩瑩觀其畫像，讀其事蹟，知泉州文風之盛，非偶然也，蓋有賢達前導，後學方能繼之。

午後，遇學童數輩，由師者帶領，着漢服，行釋奠禮。盥手、上香、跪拜、獻爵，禮儀井然，童聲唱贊，清越悠揚。師者講解孔子事蹟，童輩凝神傾聽，眼中閃爍求知之光。瑩瑩立於旁觀之，見古禮復興，聖教傳薪，心中欣慰，思曰：“教育之道，不在強聒，而在薰陶。此輩童蒙，今日識夫子之貌，明日或悟夫子之道，斯可矣。”

日將西沉，餘暉通過古柏枝葉，灑於庭院，金輝遍地。大成殿角鈴隨風輕鳴，與遠處隱約之書聲相和，令人心寧。瑩瑩辭廟而出，回望欞星門，見夕陽映照下，門柱如碑，似在昭示：聖人之道，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雖歷千古，未嘗稍減。

歸途之中，思緒萬千。昔讀《史記·孔子世家》，知夫子周遊列國，席不暇暖，其道不行；今遊泉州文廟，見千百年來，廟宇巍峨，香火不絕，學子景從，方知“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道之將行，亦待時也”。文廟之存，非爲供人遊覽，實爲立教之地：讓人知仁義，明禮智，守道德，傳文脈。

泉州之勝，在山海之奇，在市井之盛，然文廟以一廟之地，集儒學之大成，育英才之無數，其功在社稷，利在千秋。邱瑩瑩此行，觀建築之宏偉，覽典籍之浩瀚，睹禮祀之莊嚴，悟教化之深遠，非唯遊也，實乃朝聖也。歸而記之，以志所感。

贊曰：尼山之聖，道貫古今。泉州文廟，祀之彌欽。泮池映月，柏樹蔭森。大成巍峨，聖像儼臨。經閣藏珍，講堂傳心。千百年來，教化浸淫。我來瞻仰，如沐春霖。願此斯文，永續不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