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第 19 章

遊泉州開元寺記

歲在甲辰，孟冬既望，邱瑩瑩自鯉城東北行，往訪開元寺。蓋聞此寺爲閩南佛剎之冠，肇建於唐垂拱年間，初名“蓮花寺”，歷宋元明清，數易其名，終定“開元”，距今已一千三百餘載。寺中雙塔凌霄，古榕蔽日，佛像莊嚴，歷代文人題詠不絕，更列寰宇遺產，聲名播於四海。瑩瑩夙慕其勝，值此天朗氣清，遂摒塵務，策輕車，欣然往焉。

車入西街，見市井喧闐，騎樓連綿，紅磚黛瓦間，偶露飛檐一角，隱有梵唄之聲穿街而過。詢途於老嫗，指曰：“循此街西行，見雙塔對峙處，便是開元寺也。”行數里，果見兩塔如巨人並立，拔地參天，塔剎鎏金，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恍若接引衆生之慧炬。

至寺前，見山門巍峨，額題“開元寺”三字，筆勢沉雄，乃唐相姚崇所書（傳爲摹本）。門左右列石獅一對，高丈餘，爪握寶珠，目射寒星，凜然有威，相傳爲宋代石雕。門前廣場，青石板鋪地，光潔如鏡，時有善男信女，持香肅立，候門而入。

及門，見門內兩側立“哼哈二將”，泥塑金身，高逾三丈，怒目圓睜，肌筋突暴，手持法器，似欲鎮懾邪魔。瑩瑩初睹，心微悸，繼而悟：佛以慈悲爲本，亦需威神護持，所謂“先以欲勾牽，後令入佛智”，此之謂也。

入山門，豁然開朗，爲天王殿。殿五間，單檐歇山頂，覆以琉璃瓦，脊上雕龍吻獸，栩栩如生。殿額“天王殿”三字，爲明人李贄所書，筆勢奇崛，透着狂狷之氣。殿內供彌勒佛，袒胸露腹，笑口常開，旁題“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間可笑之人”，讀之令人釋然。彌勒背後，爲韋馱菩薩，金盔銀甲，手持金剛杵，雙目炯炯，守護伽藍。兩側分列四大天王，各持法器：東方持國天王抱琵琶，調；南方增長天王持寶劍，風；西方廣目天王握蛇，順；北方多聞天王託寶傘，雨——合爲“風調雨順”之意，寓佛佑民生之願。

過天王殿，見庭院廣闊，古榕數十株，皆數圍之木，虯枝盤曲，冠蓋蔽日。其根如老龍探爪，穿石裂磚，縱橫交錯，竟將殿基磚石拱起，而枝幹仍鬱然蒼蒼，蓋數百年物也。榕下置石凳，時有老僧趺坐，閉目養神；或有居士聚談，言佛法要。瑩瑩擇一石凳坐之，聽風過榕葉，簌簌如誦經，心漸澄靜。

庭中甬道，青石板鋪就，兩側列石經幢二，高丈餘，八角形，刻《金剛經》文，字跡娟秀，乃宋代遺物。幢頂覆蓮花蓋，雖經風雨剝蝕，而莊嚴之態猶存。

前行數十步，爲拜亭。亭高三丈，四柱沖天，頂覆琉璃，周設石欄，供香客跪拜。亭前香爐，高逾丈，三足鼎立，香菸嫋嫋，上達霄漢。時有信衆伏地叩首，或祈平安，或禱福壽，神情虔誠。瑩瑩亦取香三炷，燃之，恭立於亭中，默禱曰：“願諸佛菩薩佑我衆生，離苦得樂，智能增長。”拜畢，將香插入爐中，見香菸與榕葉相纏，恍若有無形之手，接引向上。

拜亭之北，爲大雄寶殿，乃寺之主殿，亦稱“紫雲大殿”。蓋因建殿時，有紫雲覆頂之瑞，故得此名。殿九間，重檐歇山頂，高近十丈，覆以黃色琉璃瓦，脊上雕九龍戲珠，龍身金鱗閃閃，似欲騰雲而去。殿週迴廊，立石柱百根，皆青石琢磨，柱上雕蟠龍，鱗爪分明，或盤或繞，無一雷同，世稱“百柱殿”。

殿前月臺，寬闊平整，白石欄杆環繞，浮雕花卉、人物，情態畢肖。臺前置巨爐，香火鼎盛，與殿內香菸相融，氤氳滿庭。拾級上殿，見殿門高懸“桑蓮法界”匾額，黑底金字，乃清康熙帝御筆，筆力渾厚，透着皇家氣象。

入殿，見殿內寬敞宏深，高十丈許，梁枋斗拱，皆雕龍鳳，塗金繪彩，雖歷數百年，仍輝煌如新。正中供五方佛，皆泥塑金身，高逾五丈，結跏趺坐於蓮臺，神情莊嚴，慈悲垂視。中爲毗盧遮那佛，東爲阿閦佛，南爲寶生佛，西爲阿彌陀佛，北爲不空成就佛——象徵五智圓滿，普度衆生。佛前供桌，陳設金玉器皿，燭火如星，晝夜不息。

五方佛兩側，列十八羅漢，皆木雕金飾，高近三丈，或笑或默，或坐或立，神態各異，栩栩如生。其衣袂翩躚，似帶風動；其目光炯炯，若含禪意。瑩瑩逐一觀之，見降龍羅漢怒目降龍，伏虎羅漢笑對猛虎，皆顯神通，而不失慈悲，嘆曰：“羅漢雖具威神，終以度生爲要，所謂‘煩惱即菩提’，此之謂也。”

殿內四壁，繪《阿彌陀經變》《金剛經變》等壁畫，色彩絢爛，人物繁密，樓臺殿閣，祥雲繚繞，皆唐畫風韻。瑩瑩駐足良久，觀壁畫中極樂世界，池臺樹鳥，皆黃金琉璃所成，衆生皆受快樂，思曰：“極樂雖妙，非從外得，心淨則佛土淨，此畫所示，乃心之所向也。”

殿之東隅，有一古鐘，高丈餘，口徑五尺，青銅所鑄，聲傳十里，名曰“東西塔鐘”（因鐘聲可及東西塔而名）。鐘上刻《金剛經》全文，字跡清晰，乃明代所鑄。寺僧雲：“每日晨昏，鐘鳴三次，一警睡眠，二促精進，三醒迷夢。”瑩瑩聞之，心有所動：人生如寐，非鐘聲不能喚醒，而鐘聲實在心間，能自警者，方爲真醒。

出大雄寶殿，東行至檀樾祠，奉開元寺檀樾主黃守恭。守恭乃唐時泉州鉅富，舍桑園建寺，爲開元寺之始。祠內供守恭像，衣冠楚楚，神態藹然。像旁立一桑枝，雖乾枯而形態猶存，相傳即當年黃守恭所舍桑園之遺株。祠壁嵌碑刻，記守恭舍宅建寺事，字跡古樸，讀之可見其善根深厚。瑩瑩嘆曰：“富貴如過眼雲煙，能捨者方爲真有，黃公舍園建寺，利及千古，其福澤豈有量哉！”

檀樾祠之北，爲準提禪院，乃禪僧修行之所。院中小徑，鋪以鵝卵石，兩側植修竹，疏影橫斜。院中有一亭，曰“一默亭”，額爲弘一法師所書，筆勢平淡，透着禪意。亭內有石桌石凳，時有僧人坐而論禪，言簡意賅。瑩瑩立於亭外，聽僧言“不立文本，直指人心”，思曰：“禪非言語可表，然非言語不能入，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需親證而後得。”

西行至甘露戒壇，爲僧人受戒之所。壇高丈餘，三級，八角形，青石砌成，周設欄杆，雕蓮花紋。壇上供戒神，皆執法器，神情嚴肅。戒壇之側，有一古井，曰“甘露井”，井水甘冽，相傳飲之可消業障，乃唐代所鑿。瑩瑩觀戒壇，思受戒之意：戒非束縛，乃護慧之堤，如井有欄，方不致傾頹，此戒壇與古井並立，其義深矣。

戒壇之西，爲藏經閣，三層樓閣，飛檐翹角，氣勢軒昂。閣內藏佛經數萬卷，多爲宋、元、明刻本，其中《開寶藏》《趙城金藏》殘卷，尤爲珍貴。閣前立碑，記歷代藏經之事，字跡斑駁，猶可想見昔人護經之艱。登閣遠眺，見開元寺全景盡收眼底：大雄寶殿居中，東西雙塔對峙，古榕如黛，紅牆環繞，恍若一幅水墨長卷。南望泉州城郭，屋舍鱗次，車水馬龍；北眺清源山，層巒疊嶂，雲氣繚繞。瑩瑩憑欄良久，感曰：“經卷者，佛語之載體也，閣藏萬卷，非爲藏之，爲傳之也，傳之者，傳其理也。”

自藏經閣東行，便見東塔，名曰“鎮國塔”。塔凡五層，八角形，樓閣式，石砌，高近五十丈，始建於唐，現存爲南宋重修。塔基嵌於磐石，周環石雕，刻佛、菩薩、羅漢像，皆栩栩如生。塔每層設四門四龕，門內供佛像，龕內刻菩薩，衣袂翩躚，線條流暢。塔檐翹角，各懸銅鈴，風過鈴鳴，清越如天籟。

瑩瑩拾級登塔，石階狹窄，僅容一人，階石光滑，乃歷代遊人足跡所漬。至二層，見塔壁刻《金剛經》文，字跡工整，乃南宋書法家所書。憑窗遠眺，見西街市井繁華，行人如織，恍聞叫賣之聲；南望晉江，如練橫陳，舟楫往來。至三層，刻《妙法蓮華經》，文句優美，寓意深遠。窗外古榕枝葉，拂塔而過，似與經文相和。至四層，刻《阿彌陀經》，文短意深，示西方極樂之妙。北望清源山，見老君岩石像，端坐山間，與塔遙遙相對，佛道相安，同爲泉州勝景。至五層，爲塔剎，鎏金而成，高丈餘，上覆寶珠，下承相輪，陽光照耀，金光萬丈，數十里外可見。憑欄四望，泉州全城盡收眼底：屋舍如鱗，道路如帶，江海如鏡，遠山如黛。瑩瑩嘆曰：“塔高數十丈，非爲顯其高，爲登者能望遠也；望遠非爲觀形勝，爲知天地之廣，人心之微，需向上而不驕，向下而不卑。”

下東塔，西行數百步，爲西塔，名曰“仁壽塔”。形制與東塔略同，高近四十五丈，始建於唐，現存爲南宋重修，比東塔晚十年完工。塔基石雕，刻佛教故事，如“太子出遊”“鹿野苑說法”等，人物生動，情節連貫，堪稱“石上佛典”。塔壁亦刻佛經，爲《華嚴經》《楞嚴經》等，字跡圓潤，透着慈悲之氣。

登西塔，至頂層，見塔剎亦鎏金，與東塔剎相映，如雙星並耀。南望大海，煙波浩渺，舟楫點點，思泉州爲海上絲路起點，昔日商船雲集，僧侶往來，佛法隨帆影遠播，此塔亦爲航標，指引迷津，其功豈止護佑伽藍哉！瑩瑩感曰：“東西二塔，對峙千年，非唯泉州之標，亦爲佛法東傳之證也。塔石雖堅，歷劫不摧，非獨石之固，蓋其存乎人心，爲信仰之寄也。”

午後，至寺內“古船陳列館”，見宋代海船殘骸，長三丈餘，殘損過半，然船板堅固，猶可想見當年“舟楫之盛”。館內展出水下文物，如瓷器、香料、錢幣等，皆爲當年商船所載，見證泉州“漲海聲中萬國商”之繁華。瑩瑩觀之，思曰：“佛法東傳，賴於舟楫；商貿往來，亦賴於舟楫。舟楫載物亦載道，泉州之盛，在其包容，佛道共存，中外相融，此塔與船，同爲見證。”

傍晚，至“弘一法師紀念館”。法師晚年居開元寺，弘法著述，影響深遠。館內陳列法師手跡、照片、遺物等，其字平淡天真，其言慈悲懇切。見法師所書“悲欣交集”四字，筆力千鈞，道盡臨終心境。瑩瑩觀之，淚潸然下：法師一生，由儒而釋，由絢爛而平淡，悲者，悲衆生之苦；欣者，欣法喜之樂，此四字非大徹大悟者不能道。

日將西沉，餘暉灑滿開元寺，雙塔金輝遍體，古榕葉染丹霞，大雄寶殿檐角風鈴，隨風輕鳴，與僧衆晚課之聲相和，清越悠揚。瑩瑩辭寺而出，回望山門，見夕陽映照下，“開元寺”三字更顯莊嚴。

歸途之中，思緒萬千。昔讀《洛陽伽藍記》，知佛寺之盛，關乎時運；今遊開元寺，見千年古剎，香火不絕，方知“佛在世間，不離世間覺”。寺之存，非爲避世，爲化世也；塔之高，非爲凌人，爲引人向上也。

泉州之勝，在山海之奇，在市井之盛，在古蹟之多，然開元寺以一寺之地，集建築、雕塑、繪畫、書法之大成，融佛、道、儒、商之文化，其意義更在形勝之上。邱瑩瑩此行，自晨至暮，歷殿宇之宏偉，觀佛像之莊嚴，讀經文之玄妙，悟塔之高、海之闊、心之微，非唯遊也，實乃一場心靈之修行。

歸而記之，凡五千言，雖不能盡述寺之勝，然點滴所感，足以志此行。願後之來者，登塔則知遠，入殿則生敬，讀經則悟理，不負此千年古剎之賜。

贊曰：開元古剎，肇自唐年。紫雲覆頂，桑蓮化田。雙塔凌霄，百柱撐天。佛日普照，法雨廣沾。檀樾舍宅，功德無邊。海船載道，帆影接舷。弘一駐錫，悲欣留篇。我來瞻仰，如飲甘泉。願此伽藍，永鎮塵寰。衆生向道，福慧綿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