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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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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曾厝垵漫記:在山海與煙火間,撿拾時光的碎片

2023年的春天,邱瑩瑩拖着行李箱站在廈門曾厝垵的巷口時,正趕上一場短暫的雨。雨絲細得像縫衣線,斜斜地織在空中,把遠處的椰樹葉子洗得發亮,也把青石板路潤成了深褐色,倒映着兩旁店鋪的燈籠紅光。她踩着積水往裏走,帆布鞋底碾過細碎的沙粒——那是從海邊捎來的、屬於曾厝垵的第一份禮物。

一、古厝與洋樓:時光在巷弄裏打了個結

曾厝垵的巷子是會捉迷藏的。剛拐過一個掛着"阿蓮海蠣煎"木牌的轉角,眼前忽然就鋪開一條窄窄的石板路,兩旁的老房子擠擠挨挨,牆頭上伸出幾枝三角梅,花瓣上的水珠滾落在紅磚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邱瑩瑩停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門楣上雕着纏枝蓮,雖已褪色,卻仍能看出當年的精緻。門虛掩着,她輕輕推開,吱呀一聲,像驚動了沉睡的時光。

院子裏有位阿嬤正在翻曬蝦米,竹匾裏的金紅色蝦米在雨後天光裏閃着油亮的光。"後生仔,隨便看咯。"阿嬤的閩南語帶着軟軟的尾音,手裏的木耙子輕輕翻動着蝦米,"這房子啊,是我阿公那時候蓋的,快一百年了。"邱瑩瑩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牆基是青灰色的花崗岩,上面砌着閩南特有的"出磚入石",紅磚與石塊交錯咬合,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補丁衣裳,卻透着格外的踏實。

穿過後院的月亮門,畫風忽然變了。一棟兩層的小洋樓立在巷尾,拱形的門窗框着淡藍色的玻璃,廊柱上纏着螺旋紋的雕飾,牆角的鳳凰花正開得熱烈,花瓣落在白色的牆面上,像打翻了的胭脂盒。"這是華僑回來蓋的,"阿嬤跟過來說,"以前啊,村裏好多人去南洋討生活,賺了錢就回來蓋房子,又想帶點外面的樣子,就成了這樣。"邱瑩瑩摸着冰涼的廊柱,指尖劃過那些歐式的花紋,忽然覺得這房子像個混血的孩子,眉眼間既有閩南的溫潤,又帶着南洋的熱烈。

她在巷子裏漫無目的地走,常常走着走着就遇到驚喜。可能是一堵爬滿炮仗花的牆,橙紅色的花朵瀑布似的垂下來,把後面的燕尾脊襯得像浮在花海里;可能是一家藏在古厝裏的咖啡館,推開雕花木門,裏面卻是爵士樂和拿鐵香;還可能是牆頭上的一塊舊路牌,上面用模糊的字跡寫着"曾厝垵社",旁邊卻釘着塊新牌子,畫着箭頭指向"文創街區"。

邱瑩瑩坐在一家番仔樓改造的民宿院子裏,看老闆娘用竹竿收衣服。晾曬的白襯衫在風裏飄,和對面古厝的燕尾脊一搖一晃,像兩個不同時代的人在打招呼。她忽然明白,曾厝垵的迷人之處,從來不是某一棟房子的新舊,而是這些時光的碎片被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老的沒有被推倒,新的沒有被排斥,就這麼和和氣氣地住了下來。

二、香火與民謠:信仰在海風裏生了根

午後的陽光把福海宮的朱漆大門照得發燙。邱瑩瑩站在廟前的廣場上,看幾個阿伯在給石獅子刷紅漆,油漆的味道混着香燭的氣息,在風裏飄得很遠。廟門口的香爐裏插滿了香,青煙像無數條細蛇,慢悠悠地鑽進湛藍的天空,和遠處海面上的雲纏在了一起。

她跟着人羣走進廟裏,腳下的青石板被磨得溜光,每一步都像踩在歲月的琴鍵上。正殿裏的神像金盔金甲,眼神威嚴,案前的燭火跳動着,把供品映得明明滅滅。有個穿校服的小姑娘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嘴裏唸唸有詞,額頭上的碎髮隨着磕頭的動作輕輕晃動。邱瑩瑩站在旁邊,聽她用閩南語許願,雖然聽不懂內容,卻能感覺到那份認真——就像這廟裏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帶着沉甸甸的虔誠。

出了福海宮,轉個彎就聽見了鋼琴聲。一棟白色的小教堂藏在榕樹後面,尖頂的十字架在陽光下閃着光。邱瑩瑩推開門,裏面正在做禮拜,唱詩班的歌聲像清泉一樣流出來,和着管風琴聲,把整個教堂都浸得軟軟的。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看陽光通過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斑,那些光斑隨着歌聲輕輕晃動,像一羣安靜的蝴蝶。

從教堂出來,邱瑩瑩沿着小巷往海邊走,路上遇到了一個賣唱的小夥子。他抱着吉他坐在老榕樹下,面前擺着個打開的琴盒,裏面散落着幾枚硬幣。"要不要聽首歌?"他擡起頭,眼裏帶着笑意,"點首《鼓浪嶼之波》?"邱瑩瑩搖搖頭,說想聽首關於曾厝垵的。小夥子笑了,手指在琴絃上撥了幾下,唱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調:"曾厝垵的風,吹過老廟的鐘,曾厝垵的海,抱着少年的夢..."

歌聲裏,邱瑩瑩看見福海宮的香火和教堂的琴聲在風裏相遇,看見阿嬤們在廟前燒金紙的火光,和咖啡館裏的霓虹燈光交相輝映,看見穿長袍的道士和戴十字架的修女在同一個轉角擦肩而過,彼此點頭微笑。她忽然覺得,曾厝垵的信仰從來不是某一種形式,而是像這裏的海風,不管是帶着香火味,還是咖啡香,都能被溫柔地接住,然後生根發芽。

傍晚的時候,邱瑩瑩坐在海邊的礁石上,看漁船歸港。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遠處的燈塔一閃一閃,像上帝眨着的眼睛。沙灘上有人在放孔明燈,橘黃色的光團慢慢升起,穿過教堂的尖頂,飄過福海宮的飛檐,最後變成一顆小小的星。邱瑩瑩閉上眼睛,聽着海浪拍岸的聲音,像無數雙手在輕輕鼓掌——爲這片土地上所有認真生活、認真相信的人。

三、煙火與星光:味覺在夜色裏開了花

曾厝垵的夜市是被香味叫醒的。當最後一縷夕陽沒入海平線,巷子裏的燈籠忽然一起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像條流淌的河。邱瑩瑩跟着人流往裏走,鼻子先於眼睛找到了方向——海蠣煎的焦香、沙茶麪的醇厚、土筍凍的清涼、芒果冰的甜潤,在空氣裏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每個人都網進食慾的漩渦裏。

她在一家老字號海蠣煎攤前停了下來。阿伯的手像裝了彈簧,鐵鏟在鐵板上"哐哐"作響,海蠣子在熱油裏炸開,混着雞蛋液和地瓜粉,瞬間就瀰漫開勾人的香氣。"加辣不?"阿伯頭也不擡地問,鐵鏟一翻,金黃的海蠣煎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地落在盤子裏,撒上香菜和辣醬,油光鋥亮得讓人捨不得下口。邱瑩瑩咬了一口,海蠣的鮮、雞蛋的香、地瓜粉的Q彈,在嘴裏一起炸開,燙得直呼氣,卻捨不得停下。

沿着夜市往前走,嘴巴就沒閒過。喝了八婆婆燒仙草,冰沙混着仙草的清涼從喉嚨滑下去,暑氣一下子就跑了;嚐了土筍凍,Q彈的膠質裹着蒜蓉醬,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還啃了一串烤魷魚,炭火的焦香鑽進魚肉的每一絲纖維,辣得直吸溜,卻還是把籤子舔得乾乾淨淨。

邱瑩瑩坐在一家海鮮排檔的露天座位上,面前擺着一盤椒鹽皮皮蝦。蝦殼被炸得酥脆,蝦肉卻嫩得能掐出水來,她費勁地剝着殼,手指上沾滿了鹹香的汁水。對面桌的幾個年輕人在猜拳,聲音洪亮,啤酒瓶碰在一起,發出"砰砰"的聲響;旁邊桌的情侶在分喫一份芒果冰,勺子碰到碗沿,叮噹作響;老闆在竈臺前顛着鍋,火光映紅了他的臉,"滋啦"一聲,又是一盤香噴噴的菜出鍋了。

海風從巷口吹進來,帶着海的腥鹹,吹得燈籠輕輕搖晃。邱瑩瑩擡頭看,頭頂是密密麻麻的招牌和燈籠,紅的、黃的、藍的,在夜色裏像一片發光的森林;再往上,是民宿的陽臺,有人在喝酒聊天,笑聲順着風飄下來;最頂上,是被燈光染成淡紫色的天空,星星稀稀拉拉地亮着,像被人隨手撒了把碎鑽。

她忽然覺得,曾厝垵的夜市哪裏是在賣喫的,分明是在販賣人間的熱鬧。那些滋滋作響的油鍋,那些碰在一起的酒杯,那些大聲說笑的人們,都是生活最本真的樣子——不精緻,卻鮮活;不完美,卻溫暖。就像手裏的皮皮蝦,剝殼的時候很麻煩,可喫到嘴裏的那一刻,所有的麻煩都值得了。

四、海浪與晨光:告別是爲了更好的重逢

第二天清晨,邱瑩瑩是被海浪聲叫醒的。她推開民宿的窗戶,看見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沙灘上還沒甚麼人,只有幾個早起的漁民在收網,漁網在晨光裏閃着銀光,像撒在沙灘上的星星。

她沿着海岸線慢慢走,赤腳踩在微涼的沙子裏,每一步都陷下去,又被海浪輕輕撫平。海水退潮了,留下一片溼漉漉的沙灘,上面印着無數小螃蟹的腳印,像誰畫的抽象畫。遠處的魚骨天橋在晨霧裏若隱若現,鋼結構的骨架像一條巨大的魚,把天空和大海連在了一起。

邱瑩瑩爬上魚骨天橋,風一下子大了起來,吹得頭髮亂舞。她扶着欄杆往下看,沙灘像一條金色的帶子,被海浪輕輕拍打着;漁船三三兩兩地泊在岸邊,桅杆的影子在水裏晃來晃去;更遠處,鼓浪嶼的輪廓在薄霧裏像一塊淡青色的玉。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海的鹹,有沙的腥,還有遠處早餐攤飄來的豆漿香——這是曾厝垵的味道,帶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和溫柔。

走下天橋,她在沙灘上撿了幾個貝殼。有個貝殼的內壁泛着珍珠母的光澤,像藏着一片小小的彩虹;還有個貝殼的邊緣缺了一塊,卻把陽光折射出更奇特的光斑。邱瑩瑩把它們放進揹包,像撿了一捧曾厝垵的晨光。

回到巷子裏,大部分店鋪還沒開門,只有幾家早餐店冒着熱氣。邱瑩瑩坐在一家面線糊攤前,看阿婆用竹篩過濾面線,細如髮絲的面線在滾水裏散開,像一朵白色的雲。加一勺海蠣,淋一點蔥油,撒一把胡椒粉,簡單的一碗麪線糊,卻鮮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阿婆坐在對面擇菜,慢悠悠地說:"要走啦?"邱瑩瑩點點頭,阿婆笑了:"下次來啊,阿婆給你做海蠣煎,加雙倍海蠣。"

邱瑩瑩拖着行李箱走出曾厝垵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巷口的老榕樹在地上投下濃密的陰影,幾個孩子在陰影裏追逐打鬧,笑聲像銀鈴一樣。她回頭望了一眼,看見福海宮的飛檐在陽光下閃着光,看見番仔樓的百葉窗輕輕晃動,看見民宿的老闆娘在門口揮手,看見賣唱的小夥子揹着吉他往海邊走——這一切都和她來時一樣,又好像不一樣了。

火車開動的時候,邱瑩瑩從揹包裏拿出那個帶彩虹光澤的貝殼,貼在耳邊。海浪聲從貝殼裏鑽出來,混着曾厝垵的煙火氣、民謠聲、香火味,一起湧進心裏。她知道,有些地方就是這樣,你離開的時候,帶走的不只是照片和貝殼,還有一些更柔軟的東西——可能是某個清晨的海浪聲,可能是某個阿婆的笑容,可能是某個夜晚的燈籠光,它們會像種子一樣,在心裏慢慢發芽,提醒你曾經有過這樣一段時光:在山海之間,在新舊之中,認真地看過,聽過,愛過。

而曾厝垵,會一直等在那裏,像一個永遠敞開的懷抱,等着每一個想在時光裏歇歇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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