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第 25 章
遊廈門白灘記
歲在癸卯,季夏望日,邱瑩瑩自泉城適廈門。聞白灘之名久矣,謂其沙白如玉,海碧似靛,遂決意往遊。時暑氣初消,秋風漸起,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正宜遠足。
晨興,乘地鐵抵輪渡,轉乘巴士,未及辰時,已至灘畔。甫下車,便覺海風拂面,腥鹹之氣沁入心脾,滌盡塵煩。遙望之,一白如練橫亙於海天之間,沙岸綿延數里,闊若廣場,細沙瑩潔,赤足履之,溫軟如毯,悄無聲息。遊人或坐或臥,或嬉或逐,皆怡然自樂。
瑩瑩緩步徐行,觀夫白灘之景:左望則樓宇鱗次,粉牆黛瓦與玻璃幕牆相映,新舊之趣畢現;右眺則滄溟浩渺,水天一色,遠帆點點,若鷗鷺輕掠。潮來則浪吻沙堤,琮琤如琴;潮退則灘塗漸顯,蟹蛤隱現,孩童攜小鏟竹簍,俯身尋覓,笑語喧闐。
行數里,見一巨石卓立灘頭,上鐫“白灘”二字,筆力遒勁,傳爲明人所題。石側有古榕,虯枝盤曲,冠蓋如雲,蔽日成蔭。樹下設石凳,瑩瑩小憩其上,觀海聽濤,心漸澄明。忽有鷗鳥數只,掠浪而來,翼端觸水,激起銀花,旋又沖天而去,鳴聲清亮,似與濤聲相和。
俄而,見遠處有漁船攏岸,漁人卸獲,網中蝦蟹蹦躍,鱗光閃爍。買者雲集,爭相問價,喧囂之聲,洋溢市井之趣。瑩瑩趨前觀之,見一老漁翁,面容黝黑,指節嶙峋,正以鐵籤穿魚,動作嫺熟。問其魚名,曰“馬鮫”,曰“鯧魚”,皆海味之鮮者。翁笑曰:“此灘之利,養我鄉人數十代矣。”言畢,復低頭忙碌,額上汗珠滾落,映日如珠。
日中,往灘後小村,名曰“白澳”。村巷逼仄,皆石板鋪就,雨後尤顯瑩潤。兩側屋舍多爲磚石結構,牆繪漁樵耕讀之圖,色彩雖褪,意趣猶存。時有老嫗坐於門首,緝麻補網,見瑩瑩過,頷首微笑,遞以涼茶,甘洌清醇,解乏甚宜。
穿村而過,至一古剎,額題“潮音寺”。朱門斑駁,銅環鏽蝕,而入內則香火鼎盛。正殿供媽祖像,金容肅穆,侍者環立。善男信女焚香叩拜,禱詞喃喃。瑩瑩亦隨俗,敬香三炷,祈風平浪靜,海不揚波。寺後有塔,高約三丈,六角七級,形制古樸,登之可遠眺滄溟。塔壁題詩甚多,多爲騷人墨客觀海有感而作,其一首雲:“潮來萬馬奔騰急,潮退千鷗自在飛。獨倚危欄觀浩渺,乾坤清氣入心扉。”
午後,返灘上,租一遮陽傘,臥觀雲捲雲舒。見孩童堆沙爲城,以貝殼爲雉堞,以枯枝爲旌旗,儼然有守土之責。忽有潮至,浪拍沙城,頃刻傾頹,孩童非但不惱,反拍手大笑,復重整旗鼓,樂此不疲。瑩瑩觀之,忽有所悟:世事榮枯,亦如沙城,聚散無常,而其間樂趣,正在築與毀、得與失之間也。
近暮,霞光滿天,海面被染成金紅,沙岸亦如鋪錦。漁人收網歸舟,炊煙漸起,與暮靄相融。瑩瑩起身,循原路而歸,見灘頭有老者垂釣,魚竿靜立,若與灘、海、天融爲一體。問之:“今日有所獲乎?”老者笑曰:“釣者,非爲魚也,爲釣一‘靜’字耳。”瑩瑩頷首,嘆爲知言。
及夜,宿於灘畔民宿。屋爲漁舍改建,陳設簡樸,而窗臨大海。夜闌人靜,唯聞濤聲拍岸,節奏勻緩,如大地呼吸。推窗望月,見月華如練,傾瀉海面,浪尖碎銀萬點,與星斗交輝。忽憶晝間所見:漁人之勞,孩童之樂,釣者之靜,皆此灘之魂也。天地大美,不在奇險,而在尋常;人生至趣,不在外求,而在會心。
翌日,再遊白灘,往灘北之“觀潮臺”。臺爲青石所築,高數丈,登臺而望,巨浪拍岸,雪沫飛濺,聲如雷霆,果然“銀瓶乍破,鐵騎突出”之景。臺下有摩崖,刻“聽潮”二字,筆勢如浪,與濤聲共鳴。
午後,將別,購一小螺殼,藏於袖中。螺殼雖微,然含潮音,攜之而歸,如攜白灘一片月、一縷風、一聲濤也。念此灘之美,在其真:沙是真沙,海是真海,人是真人。無雕琢之飾,有天然之趣。噫!天下勝景多矣,若白灘之質而不華者,蓋亦鮮矣。
歸途,車窗外白灘漸遠,然其光、其聲、其趣,已深植於心。因記之,以志不忘。時癸卯年七月十九日也。